襄陽谷隱寺始建時代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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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谷隱寺遺址(圖片來源:資料圖)

  襄陽谷隱寺為襄陽佛教名剎,其始建時代則未有定説,近年有人依據方誌,強調其與釋道安的關係,傳為晉寧康時所建,此説值得商榷。

  據《谷隱寺——釋道安在襄陽弘法事業的發展》:

  據乾隆《襄陽府志》記載:“谷隱寺,城(襄陽城)東南谷隱山,晉寧康中建,峰巒環抱,竹樹蕭疏,寺之清幽者也,習鑿齒棲隱於此。”晉寧康中誰建的谷隱寺呢?帶着這個疑問,我們又查了明代天順版《襄陽府志》,谷隱寺為“晉寧康間僧道安創建”。這樣,我們便把探訪谷隱寺作為尋覓釋道安大師在襄陽蹤跡的重要活動之一。因為,從目前我們所掌握的資料來看,谷隱寺是釋道安大師在襄陽所建的寺廟現存較為完好的遺址。

  依照此説,將谷隱寺與釋道安聯繫起來,最早的出處便是明天順《襄陽府志》,清代方誌依之。其謂東晉寧康間(373-375)道安創建了谷隱寺。看來最早的説法是在明朝,這一説法究竟是否可靠呢?

  強調谷隱寺早出,是出於其與道安的關係,而強調由道安創建,也是所謂寧康間建,二者是相互論證、互為因果的。《高僧傳》卷五《道安傳》載“安以白馬寺狹,乃更立寺名曰檀溪,即清河張殷宅也。”,可見其居襄陽十五載,早期史料只提到兩所寺院,先白馬而後檀溪,根本沒有其與谷隱關聯的記載,連谷隱的名字都未提及。

  非但《高僧傳》,在唐朝以前的史料中,都沒有出現過谷隱寺。

  據《峴山谷隱寺探幽》:

  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唐代襄陽著名山水詩人孟浩然家住谷隱寺對面的觀音閣一帶,寫過13首關於習家池的詩,寫過26首和襄陽佛教、道教交往的詩歌,描寫過龍泉寺、龍興寺、鳳林寺、景空寺、鹿門寺、峴山寺、精思觀、峴山觀等,唯獨沒有提到過谷隱寺。

  為什麼會出現這一現象,答案很簡單,因為在孟浩然(689-740)的時代,谷隱寺尚未出現,他當然不可能提到。

  據《龐居士語錄》卷一:

  居士訪谷隱道者。隱問曰:“誰?”士豎起杖子。隱曰:“莫是上上機麼?”士拋下杖子。隱無語。士曰:“只知上上機,不覺上上事。”隱曰:“作麼生是上上事?”士拈起杖子。隱曰:“不得草草。”士曰:“可憐強作主宰。”隱曰:“有一機人,不要拈槌豎拂,亦不用對答言辭。居士若逢,如何則是?”士曰:“何處逢?”隱把住,士乃曰:“莫這便是否?”驀面便唾。隱無語。士與一頌曰:“焰水無魚下底鈎,覓魚無處笑君愁。可憐谷隱孜禪伯,被唾如今見亦羞。”

  這是谷隱首次見乎典籍,龐藴居士(?-808)晚年居於襄漢,並於此終老。

  據《景德傳燈錄》卷八:

  元和中北遊襄漢,隨處而居,或鳳嶺鹿門,或鄽市閭巷。初住東巖,後居郭西小舍。一女名靈照,常隨制竹漉籬,令鬻之,以供朝夕。

  龐居士北遊襄漢,時間應當在貞元末期,因為他在此地活動甚久,與很多老宿有交往,若是元和三年(808)父女一起入滅,為時過短。

  龐居士在襄陽並無固定住所,或住鳳嶺、鹿門山寺之中,或住市井閭巷俗間。鳳嶺即是鳳凰山,鄰近谷隱寺,相傳還有龐居士巖,應當是他所住的東巖。谷隱道者孜禪師,是已知的谷隱寺最早住持者,其師承不詳,可能和石林和尚、松山和尚、本溪和尚等一樣,都是龐居士同門,皆為馬祖道一門人,故龐居士對其也不客氣。

  據《聯燈會要》卷二十五:

  襄州鹿門處真禪師(凡二)

  師問韶國師:“近離甚處?”雲:“谷隱。夜宿龐居士巖。”

  這是曹山門人鹿門處真與德韶國師的一樁公案,表明龐居士與孜禪師關係密切,龐居士巖就在谷隱寺附近。

  谷隱孜禪師為谷隱寺的開創者,龐居士尊之為禪伯,看來他是年高有德的師兄,其創建谷隱寺當在大曆貞元年間。元稹(779-831)大約元和五年(810)所作《醮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中有“貪過谷隱寺,留讀峴山碑”之句,他與龐居士同時而稍後,是文人中第一個提到谷隱寺者。

  如此始建於中唐時期的谷隱寺不僅與道安沒有任何關係,在古寺眾多的襄陽也難入前列。然而有人將其與更早的寺院聯繫起來,視之為早期寺院的後身。

  據《峴山谷隱寺探幽》:

  從相關史料中得知,景空寺原來叫禪居寺,又叫白馬寺,晉安王為釋法聰造,隋改為景空寺。從孟浩然的《齒坐呈山南諸隱》“習公有遺坐,高在白雲陲。樵子不見識,山僧賞自知。”看,唐朝時谷隱寺仍在。從孟浩然《遊景空寺蘭若》:“龍象經行處,山腰度石關。屢迷青嶂合,時愛綠蘿閒。宴息花林下,高談竹嶼間。寥寥隔麈事,疑是入雞山。”以及《過景空寺故融公蘭若》:“池上青蓮宇,林間白馬泉。故人成異物,過客獨潸然。既禮新鬆塔,還尋舊石筵。平生竹如意,猶掛草堂前。”來看,景空寺在白馬山即今日谷隱寺無疑。

  此説將谷隱寺與梁代的禪居寺聯繫起來,以為原為一寺,這一觀點可能有問題。

  據《續高僧傳》卷十六《法聰傳》:

  因至襄陽傘蓋山白馬泉,築室方丈,以為棲心之宅,入谷兩所置蘭若舍。今巡山者,尚識故基焉。……遂表奏聞,下勅為造禪居寺。聰不往住,度人安之。又勅徐摛,就所住處造靈泉寺。周朝改為靜林,隋又改為景空,大唐仍于隋號。

  如此梁晉安王上表為法聰所造寺名禪居寺,然而此寺法聰並未去住,也不在其住處,後來又勅徐摛就其所住造靈泉寺,此寺周朝改名靜林,隋朝名為景空,唐朝沿用未改,因此景空寺的前身為靈泉寺,不是禪居寺。又稱景空寺又叫白馬寺,不知根據何在。

  那麼景空寺究竟是不是谷隱寺的前身呢,答案是否定的,因為白居易有《旅次景空寺宿幽上人院》詩,表明在谷隱寺創建之後,景空寺仍然存在,可見二者並非同一個寺院,只是位置比較接近而已。

  景空寺圍繞靈泉而建,是在半山腰上,故孟浩然稱“龍象經行處,山腰度石關”,白居易稱“不與人境接,寺門開向山”,這與建在山谷的谷隱寺顯然並非同處。

  據《天聖廣燈錄》,谷隱寺在宋代又被稱為虎溪,顯然是因為虎溪從其旁邊流過,進入漢江,王維《大唐大安國寺故大德淨覺禪師碑銘》稱“身塔不出虎溪,淚碑有同羊峴”,表明虎溪距峴首山不遠,後來廣德寺有“地接隆中鷲嶺千峰雲疊嶂、塔懸漢江虎溪一派水環流”之聯,更加形象細緻地説明了虎溪流入漢江的勝境。孟浩然有“日暮辭遠公,虎溪相送出”之句,看來他對虎溪是相當熟悉的,但他並未將虎溪與谷隱寺聯繫起來,看來當時谷隱寺確實尚不存在。孟浩然所居之澗南園就在附近,在他卒後,其墓碑於後世被移至谷隱寺,按説他與谷隱寺是很有緣份的,他無一語道及谷隱,表明當時谷隱寺確實尚未建立。

  將建於中唐的谷隱寺與道安聯繫起來,實屬牽強,究其所據,或許與曾鞏詩中有“丹樓依碧殿,夐出道安林”之句有關。其實此句是説谷隱寺的樓閣佛殿高大雄壯,迥然立於道安林之上。道安林,是指寺前的一片樹林,當時名為道安林,以紀念道安大師,下文又有“習池抱鄰曲,虛窗漱清音”之句,表明道安林、習池都在谷隱寺附近。單憑此句,無法證明道安開創了谷隱寺。道安所居的白馬寺就在鄰近,故將旁邊的樹林命名為道安林十分正常。然而,後世或許由此受到啟發,誤認為道安與谷隱寺有關。其實當時道安居襄陽十五年,蹤跡遍於峴山及襄陽城,後世常常以其名字命名山林,除道安林外,還有道安巖,在延慶寺食堂之東,不能由此認定延慶寺也是道安創建。

  總之,谷隱寺是建於中唐時期的名寺,雖然後世名德輩出,但在創建時間上並不算早,不僅比不上白馬寺、檀溪寺,也比鳳林寺(大興國寺)、禪居寺、靈泉寺(景空寺)、遍學寺、峴石寺(洞山普樂寺)等晚出。(文/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徐文明)

責任編輯:DN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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