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佛教論壇 遊祥洲:提升生活禪的可操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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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佛聯執委遊祥洲 (攝影:姚勇)

  鞏固禪修的五個核心動能

  淨慧老和尚對於“生活禪”的全體大用,已有多種着作,解説甚詳,筆者個人以為,從生活禪的“可操作性”角度來思考,有五個禪修的核心動能,必須予以強調。

  第一,正念,明相應觸

  整個佛教的禪修,必須以“正念”為根本。龍樹菩薩在《大智度論》第十九卷綜合論述“三十七道品”的實踐體系時,明白地説,“三十七道品,十法為本。”而這十個法當中,又以“正念”為根本。有了“正念”,佛陀在《雜阿含經》中對於“明相應觸”的核心教導,才有落實的可能。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明相應觸”着重在“六根”對“六塵”的正念觀照,換句話説,這個觀照的功夫,並不是“意根”對着“法塵”單獨起觀照作用,而是普遍地“六根”對“六塵”,也就是説,所謂“明相應觸”,必須在“守護根門”(前五根)上多做笨功夫。

  第二,七覺支

  大家熟悉佛陀所説的,“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佛性就是覺性,然而,“覺性”是什麼呢?佛陀清楚地把我們的“覺性”分析成七個元素(Seven Factors of Enlightenment),這七個元素就是,擇法覺、精進覺、喜覺,前面這三個覺支是動態的覺知,還有除覺、定覺、舍覺,後面這三個覺支是靜態的覺知。而在動靜之間,還有一個樞紐,叫做“念覺”(Mindfullness),這是用來調整身心的動靜平衡的覺知力。如何善用這七覺支,乃是禪修相應與否的關鍵。

  第三,觀呼吸

  “觀呼吸”的重要性,上文已詳。佛陀選擇用觀呼吸來做為一切禪修的根本法門,這是很有深意的。從生到死,我們都離不開呼吸,甚至於可以説,這一期生命的存在,就是呼吸的開始與結束。在呼吸上保持持續而不間斷的正念覺知,正是保證我們從 Part-time Buddha轉成Full-time Buddha的全方位指標。[ 這兩個英文用詞,借自 一行禪師。Part-time Buddha一般的人,偶而覺,大部份時候不覺。Full-time Buddha 則是説二六時中永遠保持在覺知狀態裏的佛。]因此,無論你用的禪修方法是什麼,觀呼吸永遠是基本功。

  第四,行禪

  “行禪”是一種動態的禪修。人的四種姿態中,不能不走路,因此,如何在行走中保持覺知飽滿的狀態,這是“行禪”的價值之所在。事實上,“行禪”的能量是非常之大的,佛教史上讓阿育王感動而皈依佛教的重大契機,就是“行禪”。

  《華嚴經》有一段經文,深入地談到佛陀與他的弟子們在入城行乞時,如何善修“行禪”的描述:

  於行乞時,若至城邑,齊整威儀,善攝諸根,一心不亂,諦視徐行,無踰七步,正念安住。

  這一段經文包含了幾個要點:

  1、“齊整威儀,善攝諸根”:也就是大眾抖擻精神,保持良好的儀態,收攝六根,這是團體行禪的基礎。

  2、“一心不亂,諦視徐行”:這是説乞食之際,要收攝心念,絕不散亂,每一步都要諦視前方,不是漫不經心地盲目亂走;而且每一步都要徐徐而行,為的是對治這一顆“匆忙的心”。匆忙是入禪的最大障礙,如果你的心是匆忙的,你的心就是與禪對立的。“徐行”重點不是要你慢慢走,而是要你從容地走,只要有這一分“從容”在,即使健步如飛,也依然是“徐行”。

  3、“無踰七步,正念安住”:這是説步行之際,步步要不離“正念”。“正念”是一切禪修的核心,只要“正念”在那裏,禪就在那裏。為什麼説“無踰七步,正念安住”呢?因為初下手用功的人,當下這一念心,很容易被外境所牽引,往往一步踏出去,一眼望出去,一個聲音跑進來,正念就跑掉了。所謂“無踰七步,正念安住”,就是步行時,眼睛望出去的距離,不要超出七步。這是勉勵初用功的人,“收心”從“收眼”做起。[ 關於這一點,經常親近淨慧老和尚的朋友都有這個印象,老和尚的眼神經常都是在一種收攝的狀態。]隨時隨地要警惕自己,要保持正念,要保持覺照。

  《華嚴經》這段經文,文字雖短,卻把“行禪”的實踐要領,説得十分到位。

  第五,四無量心三昧

  “四無量心三昧”,古印度稱之為“四梵住”(Four Brama Vihara),本質上,這是長養慈悲心的禪修方法,但這個三昧法門,傳入漢地之後,一般人反而把它當成是“慈悲觀”的修持,因而忽略了它在禪修上的嚴謹次第與實修要領。基本上,我們應該回歸到覺音論師《清淨道論》(The Path to Purification)有關“四無量心三昧”的明確次第上來實修,包括修持這四種“三昧”的禁忌與實際利益。從實修的角度來看,漢傳佛教應該把這一部份放大,因為這“四無量心三昧”的修持,對於降伏我們的“煩惱障”,有了非常直接的對治效果。試想,如果沒有強大的慈悲心,我們怎麼可能熄滅我們的大瞋恨心呢?如果這一點做不到,我們有再大的佛教知識,或是深厚的禪定力,我們怎麼能夠保證我們的知識與定力,不會壯大我們瞋恨心生起的破壞力呢?

  唯有鞏固以上五種禪修的核心動能,我們要深入推廣“生活禪”,才有真正紮實的根。

  提升生活禪“可操作性”的八個參考方向

  筆者認為,下列八個參考方向,將可以有效地提升生活禪的“可操作性”。

  第一,善用定課與唱誦

  佛門的定課與唱誦,十分重要。要提升生活禪的“可操作性”,就必須倡導早晚課誦,而且強調持續性的做好記錄,如此才能夠在日常生活中,形成一股帶狀的能量之流。這是非常重要的。不止是出家眾如此,在家眾亦然。定課中必須包含誦經(或持咒)與打坐。淨慧長老主張早上誦《普賢菩薩行願品》,晚上誦《金剛般若經》。這是很有深意的。誦《行願品》是為了鞏固菩提心,而誦《金剛經》,則是為了提升般若的空性智慧。簡單地説,早上強化“生起次第”,晚上則是完成“圓滿次第”。

  第二,善用佛教特有的“寂靜管理學”

  佛教教團是最長於使用“寂靜管理學”的社群。

  寺院裏,禪堂裏,齋堂裏,一切都是聽從香板、木魚、引磬的聲音指揮,不用吆喝,不用命令,寂靜地,寂靜地,一切寂靜地進行。寺院如此,在家的生活禪共修團體,也可以如此。

  “禪”的本質乃是“覺知飽滿”,而其保持“覺知飽滿”的最直接手段,就是“攝心”。唯有“寂靜管理”可以成熟這樣的善根。

  第三,善用“正念的鐘聲”(Mindfulness bell)。

  鍾、鼓、木魚、引磬、香板,是佛教道場中絕對不可缺少的調心法器。

  當我們在禪堂中跑香的時候,一個香板“啪”的一聲下來了,這是“截斷眾流”的大好機緣。所有的顛倒夢想,所有的輪迴業緣,所有的恩怨情仇,就在這一聲香板之中,當下讓你體會到“打得妄想死,許汝法身活”的無邊清涼!

  香板如此,磬聲亦然。

  在一行禪師的啟發下,目前在網路上有好幾款可以免費下載在智能型手機裏的APP軟體,叫做“正念的鐘聲”(Mindfulness Bell),它可以設定為從早上五點半,到晚上十一點,每隔半小時或一小時,自動叩響鐘聲,提醒您當下提起正念,當下歸零,當下放空,當下回到覺知飽滿的呼吸上,好用![ 只要在網路上打下” Mindfulness Bell ”,就可以搜尋到這個軟件,大部份是免費的。]

  第三,善用口訣

  口訣是一種要領,是一種簡單而又易懂、易記的濃縮語。它也是一種密碼,對於掌握法要,特別方便。佛門中這種口訣很多,而為了提升生活禪的“可操作性”,筆者認為,如何開發並善用簡明的口訣,特別重要。

  淨慧長老留下了許多詩偈,本身就是一種口訣,例如:

  人間佛教生活禪,理事圓融在目前;

  運水搬柴皆是道,即從一念悟三玄。

  又如老人家經常勉勵大家的話,其實也都是口訣:

  善用其心,善待一切。

  覺悟人生,奉獻人生。

  信仰不退休,修行不放假。

  以三寶為正信的核心 以因果為正信的準繩

  以般若為正信的眼目 以解脱為正信的歸宿

  將信仰落實於生活 將修行落實於當下

  將佛法融化於世間 將個人融化於大眾

  正信佛法僧三寶 勤修戒定慧三學

  息滅貪嗔痴三毒 淨化身口意三業

  以感恩的心面對世界 以包容的心和諧自他

  以分享的心回報大眾 以結緣的心成就事業

  如何善用淨慧長老這些珍貴而實用的“口訣”,是提升生活禪“可操作性”的重要關鍵。

  此外,佛門中有許多偈頌,大多也是用功的“口訣”,如果能夠把它們編集成《生活禪口訣》,肯定十分實用。

  第四,生活作息善用SOP (程序標準化)

  這是一個講求SOP( Standard Operation Procedure )“程序標準化”的時代,而這個SOP的管理概念,也正是佛教管理學的特長。上文所謂“寂靜管理”,正是善用SOP的結果。未來推廣生活禪時,如何把這個SOP更簡要地運用在現代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將是生活禪普遍化的重大助緣。

  舉個例子來説,在生活禪的實踐環節當中,“環保”是絕對不可忽略的重點項目。那麼,生活禪的禪修者,如何能夠把廚餘、垃圾分類、廢物回收這些項目融入到日常生活之中,這是必須講究的。這個講究,從個人做起,但個人有時候不容易完成,這個時候就是需要一個團體的合作,需要整個社會建構起一個結構性的“環保”網路,包括拒絕使用保特瓶、拒喝瓶裝水、拒用酒店裏一次性的拖鞋、拒用保利龍等等,而這些減少地球垃圾的努力,必須在生活禪的廣大體系中,成為大眾共同的覺知與行動。

  第五,善用右腦

  現代人腦醫學已經提供給我們一個非常清晰的左右腦地圖,左腦是主管理性和語言的,右腦是主管感性直觀與圖像的。人類的文明發展,顯然地是大量地使用了左腦,甚至於過度地使用了左腦,現代人的左腦大部份的時候,應該是處於超載的狀態吧!人之所以不快樂,人之所以壓力越來越大,人之所以越來越趨向於身心分離症,就是因為左右腦不平衡。

  學佛者必須對此有所警覺。筆者近年來提倡“不用左腦的佛法”,就是為了回覆左右腦平衡的學佛狀態。因為現代病出在過度使用左腦,所以從對治的觀點來説,就要善用右腦,減少左腦的負荷。為什麼佛教到中國來,淨土宗與禪宗特別發達?答案很簡單,因為這兩個宗的成就關鍵,都不在左腦。禪宗説“離心意識參”,就是不用左腦。淨土宗説“一句佛號到家鄉”,也是不用左腦的。《佛説阿彌陀經》講到極樂世界阿彌陀佛説法的方式,叫做“五塵説法”,也都是不用左腦的。

  不過,人有二障,一為“所知障”,要靠左腦來破;一為“煩惱障”,要靠右腦來破:所以完整的佛法,還是要左右腦平衡共享。觀世音菩薩的心咒:

  Om Mani Padme Hum

  Mani 代表慈悲心,是右腦管的,而Padme代表空性的智慧,是左腦管的,左右平衡,左右互補,悲智雙運,才是中道,才能夠圓滿觀音法門。

  第六,善修第一念

  善修“第一念”非常重要!

  唸佛人的第一念,如果能夠緊緊靠在“阿彌陀佛”的佛號上,唸佛三昧的功夫一定成就。參禪人如果能夠堅持“話頭先行”的功夫,“明心見性”就在每一個當下。

  生活禪更要善修第一念,因為日常生活中,什麼狀況都有,什麼情緒都有,如果能夠把第一念放在正念上面,那就肯定無事不辦。2009年, 淨慧老和尚在虛雲禪林的〈禪七開示〉中,特別點提了“善修第一念”的法門。老人家説:

  我們在打禪七的時候,最根本的一點,就是要保持自我的清醒和覺知,讓當下這一念能夠清明地呈現。行香的時候,每邁出一步,自己知道,還是不知道,每一步,是不是腳踏實地;每起一心動一念,清楚還是不清楚。如果我們動十個念頭,有五個念頭能夠清醒地覺察到,另外的五個念頭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那就説明自己專注的力度還不夠。如果打坐的時候,不在這個地方用功夫,每一念都滑過去了,每一念在想什麼根本不知道,那還怎麼用功夫呢,用一萬年還是那個樣子,絕對不會有進步。

  清楚地覺知每一個起心動念,這就是我們平常在祖師的語錄、禪宗的書籍上面所看到的“當下一念”。禪宗的功夫,一定是要落實在當下一念上。我們學習佛法,學習打坐,總想求玄求妙,總想佛菩薩加持,其實,所有的玄妙都在這當下一念上。我們仔細地體會,當下這一念,可能具有無窮無盡的災難,也可能具有無窮無盡的智慧。無窮無盡的災難從當下這一念開始,無窮無盡的智慧也還是從當下這一念開始。人生的幸福快樂,憂悲苦惱都從當下這一念開始。真正的快樂在哪裏?清醒地掌握、覺知當下這一念,並且使之保持下去,幸福、快樂就在其中,佛國就在其中,西方極樂世界也在其中。

  當下這一念要説玄,是玄之又玄;要説簡單,是簡之又簡,就看我們自己怎麼用心。行香的時候,不要放過自己的念頭,從禪堂走到齋堂,也不要放過自己的念頭,堂內堂外都是道場,都是禪堂。吃飯的時候,清楚地覺知到我們的牙齒和蔬菜、米粒接觸的滋味是什麼,和那些熱的、涼的食物接觸的滋味是什麼。這一切都不要放過,都要清楚地覺知。知道是什麼,並不等於去分別、去執着、去計較,僅僅就是知道而已,知道了就行了,不要再起第二念,這是一種直覺。如果起了第二念,那就是在打妄想,不起第二念,就不是打妄想,區別極為微妙。只是覺知就行了,只要看住它就行了。

  這一段開示,令人鼓舞!老人家把怎麼修“第一念”的方法講得如此具體明白,讓學人更容易“就路還家”,不必蹉跎徬徨。

  第七,養成“欣喧厭靜”的習慣。

  來果禪師説,一般的學佛人,容易養成“欣靜厭喧”的習慣,只要安靜就是好,對於人多的地方,喧鬧的地方,總是不耐煩,所謂“靜中養成,動中磨練”,你如果不耐煩,你肯定就成就不了“法忍”,那就完成不了“動中磨練”的功夫。來果禪師説得對,功夫還從“欣喧厭靜”中做來。阿羅漢初果叫做“入流”,入什麼流?就是從耐煩中契入法性之流。

  學習生活禪更必須如此做功夫。

  第八,“動中覺察”的習慣,

  我們的生活,不是靜,就是動。動中必須做好“覺察”的功夫。韓國的普照禪師在〈真心直説〉一文中反覆強調,契入真心要從“覺察”的功夫做起。

  修學生活禪,更要養成“動中覺察”的習慣,如此每一個心動、身動的當下,都可以是明心見性的大好契機。什麼叫做明心見性?就是明當下這一念心,然後你就有機會照見五藴皆空,當下直入如如不動的大如來藏!這一切功夫都是來自“動中覺察”的習慣。

  體現大乘佛法的四個究竟

  筆者個人以為,大乘佛法有四個究竟,值得做為推廣生活禪的高端目標。這四個究竟就是:

  第一,觀照當下煩惱,就是菩提。

  大乘佛教最精彩的修證訣竅,就是“煩惱即菩提”。絕大多數的學佛者,都在這裏錯過了修證的大機緣。清朝畫家鄭板橋有兩句描述竹子的名言∶“不管東、西、南、北風,咬定青山不放鬆”,用這個話來形容正念與正定的力量,真是再清楚不過。基本上,堅住正念與身修禪定,就是做好“咬定青山不放鬆”的功夫,然後,真正的功夫考驗就來了。在這個階段裏,就必須善用七覺支的功夫,來保持行者本身動靜平衡的禪定力,即是“觀”又是“止”。再進一步做功夫,那就是觀照煩惱實相。這個實際的觀照功夫,極其幽微。

  一般人常常誤解負面情緒的本質。筆者以為,無論是正面或負面的情緒,其本質都是人類深層覺性的體現。因此,應善用“四正勤法”以及“七覺支”,來引導情緒的正向發展。

  表面上看,一般人會以為,只有正向的情緒才會聯結到佛教所謂的“覺性”(佛性),但筆者以為不然。因為就在負面情緒生起的當下,人人與生俱來的“覺性”,並未停止其“覺照”的作用,這也就是為什麼,即使我們亂髮脾氣,不管你的脾氣發得有多大,我們在發脾氣的那個當下,我們自己其實非常地清楚,此所以脾氣發過了,然後我們可以很清楚地,“回顧”那個發脾氣的過程。而這也是為什麼人的行為在法律面必須“自己負責”的理由,因為是你自己要發脾氣的,無論發脾氣的理由是什麼,你自己一直都是那個發脾氣過程中的“主人”。法律上規定,只有“心神喪失”的人,才享有“行為免責權”。[ 就這一點而言,“覺性”是一切法律責任最重要的前提。]筆者因此以為,對於負面情緒的機轉,除了負面的評價之外,還要回到本質上來肯定負面情緒生起之當下那個始終“不昧本來”的覺性本身,這是人類一切道德的根本基礎,也是人類“浪子回頭”的永遠保證。“懺悔”之所以有力量,法律的用刑前提之所以放在“改過遷善”重於“懲罰報復”,都是基於這個認知。

  因此,佛教在其實踐體系中,對於行為過失,除了懺悔,還要強調“七覺支”與“四正勤法”。“七覺支”猶如衞星導航系統,而“四正勤法”則是警告系統。

  第二,享受“修證一等”的幸福。

  宋朝天童如淨禪師對日本弟子道元禪師的兩大核心開示,一為“直管打坐”,一為“修證一等”,筆者以為,後者尤為重要。

  多數人對佛教的理解,總是把“信”“解”“行”“證”四個字看成為四個不同的階段。但如淨禪師則是直截了當地説:修證一如!這四個字是在佛教諸多文獻中最能夠直指佛陀心要並且極具鼓舞性的表達。

  如果“修”是一段,而“證”是一段,那麼從“修”到“證”,到底時間的間隔有多大?尤其是在“修”與“證”之間,到底如何究其內容予以清楚的區隔?然而當如淨禪師説“修證一如”的時候,原來即“修”即“證”,你修了多少分,你就是證了多少分。就拿蘋果樹的成熟來比喻吧,蘋果什麼時候熟了?用一般的想法,蘋果是在紅透了的時候才算是熟了,但如淨禪師的看法不同,蘋果從它生根發芽到它紅透、熟透,它就一直是在一個“成熟”的過程之中。如果沒有前面這一連串的逐漸成熟的過程,那麼“成熟”就根本不可能。換句話説,“成熟”不是某一個定點或終點的到達,而是一個連續性的過程。

  筆者習慣於用一個比喻,就是畫圓圈。當我們畫圓圈的時候,這個圓圈的圓什麼時候畫好的呢?是你畫到最後一點的時候才畫好的嗎?不是。它在你畫上第一筆的時候,它已經展開了一個畫好圓圈的過程。那一個圓,是從你每一筆的移動中一筆一筆一筆串起來的,所以,這個圓的完成,不在最後一筆,不在最後一點,而在每一筆的移動當中。這就是“修證一如”的奧妙。這樣的理解清楚地告訴,修行的每一個片刻,每一個看似無聊的細節,都是不可缺少的,都是證悟的一部分。

  明白了“修證一等”的原理,我們就可以非常幸福地享受每一個當下觀呼吸,每一個當下的行禪,每一個當下的參禪、唸佛。這就是修行的真實本質。

  第三,體現次第與空相應的喜樂。

  “空”的人格化,就是體現在緣起性空的宇宙法則中,人類所擁有次第與空相應的特別優勢。這樣的優勢,在六道輪迴中,唯有人間獨有。人,應該善用這個優勢,在與空相應的次第提升中,充份體現“空樂合一”的喜樂境界。

  從某個角度來説,“空”提供了一種改變的能量。

  因為當下深觀緣起,深觀法性,因此當下可以看到心性的完全自由。《大智度論》説:

  菩薩大智慧力故,於諸結使不能惱;

  是故能知諸法相,生死涅槃一無二。[ 龍樹造‧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卷15,T.25,p.169b.c。]

  當我們照見煩惱實相本無自性的時候,煩惱已經“煩”不到我們,“惱”不到我們了,這個時候不管我們在那裏,那裏都是清淨無礙的涅槃,這叫做“是故能知諸法相,生死涅槃一無二”。大乘佛教主張“不斷煩惱而證菩提”的奧義,正在於此。

  事實上,大乘佛教任何一個法門最後都指向“空性”的境界。“空性”是大小乘佛法的共義,而在“觀空”的修持上,觀照力特別重要。唯有強大的觀照力,才能夠深入觀察煩惱的緣起。緣起的一切都是無自性的,無自性即是空。此所以一切負面的情緒,到此放下,到此放空,這才是負面情緒的究竟昇華之路。

  也唯有如此深觀煩惱,才能夠把原來被煩惱所消耗的生命能量,還原為“正面”的能量。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很容易觀察到,“貪”的動機與“慈悲”非常相近。或者也可以説,二者常常混在一起。因此你會發現,當貪念在你不斷地觀察它而慢慢地薄弱下去慢慢地被蒸發的時候,原來被貪念所使用的生命能量,或是與貪念混在一起的生命能量,卻依然在那兒,只要你保持如實正觀,那些生命能量就可以被還原為慈悲進取的動能了。龍樹在《大智度論》第一卷“四悉檀”章解釋“對治悉檀”的時候,也曾特別提到,“慈悲”觀的修持對貪慾病重的人不適合[ 龍樹造‧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卷1,T.25,p.60a。],因為貪慾的心行與“慈悲”太相似了。意蓋近此。

  順此一義而言,“瞋”也可以還原為追求公義的動能;“痴”也可以還原為一種持續深觀的動能;“慢”也可以還原為一種維護尊嚴的動能;“疑”也可以還原為一種求知的動能。大乘佛教之所以提倡“不斷煩惱而證菩提”,這個煩惱動能的還原機制,自是重要的理由之一。法相唯識宗提倡“轉識成智”,密教提倡“昇華五毒以為五智”,其原理亦當在此。

  深入而論,“觀空”乃是觀一切法“自相空”[ 參閲龍樹造‧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卷31,《大正藏》冊25,頁293a.b.c。]。所謂“自相空”,是説一切法“自相”不可得,因為一切相來自緣起,所以,一切的法相,看透了只是緣起相,也就是無自相,這叫做“自相空”。譬如我們觀察貪念,觀來觀去,觀察到貪念原來只是匱乏經驗的反映,從這裏再深入觀下去,原來貪念是無自相的,因為它只是反映你對於過去的匱乏經驗的恐懼,貪念根本沒有一定的形式,所以,貪念根本不是貪念;深觀至此,“觀貪”其實就是“觀空”,“觀空”絕對不是離開“觀貪”的過程之外,別有所觀之“空”。“觀貪”如此,瞋痴亦然。

  能夠達到這個境界,就是“當下解脱”。佛教所謂“解脱”,不是等到死後才發生,而是在每一個念頭生起的當下,能夠不受負面情緒的干擾,這就是真正的解脱。也可以説,任何的解脱,都是在當下發生的,唯有把握到這一點,才可能從生活中處處發現解脱的契機,而同時也能夠把握到,離開當下,別無解脱!

  第四,圓滿“六度相攝”。

  “六度相攝”是“生活禪”的功夫圓滿處。

  扼要地説,當我們行於佈施波羅蜜時,它同時也能增益於持戒波羅蜜,因為佈施本身可以克服貪吝,如此一來,連帶地也就不會去侵犯別人,所以説佈施本身已經有持戒的意思。佈施中也要有安忍波羅蜜,雖然我們出於善意去跟別人結緣,但有時對方接受的態度十分惡劣,或者是貪求無饜,或者是過河拆橋,乃至於忘恩負義。這個時候安忍波羅蜜就不能少了。佈施中也要有精進波羅蜜,因為廣結善緣這件事,生生世世,隨時隨地,都要隨緣隨力進行,因此不能不精進。佈施中也要有禪波羅蜜,否則降伏不了“五蓋”,尤其是降伏不了“慳吝”的習氣。最重要的是,佈施中要有般若波羅蜜,唯有“與空相應”的第三隻眼,佈施時才有可能打破“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四相不破,你佈施越多,就好像眾生欠你越多,最後你的佈施只是把你自己,變成一個超級的大債主罷了,哪裏是一種佈施呢?有了般若,你才能夠進一步做到“三輪體空”,也就是佈施者、受施者以及所佈施的財物,三個方面都回歸到“緣起”之中,在這個緣起中,所謂佈施者也不過是你在這個時空因緣當中,你有機會成為佈施者罷了。再看看你這個“佈施者”,看穿了,還不就是四大五藴和合相續假有之身?“我”與“我所”,自性俱不可得。所以,唯有佈施與般若的慧眼相結合,然後才有完美而清淨的佈施。少了這個慧眼,一切的佈施都是染污的。

  所謂“波羅蜜”,梵文為Paramita,直譯叫做“到彼岸”,也就是從煩惱的“此岸”,順利地度過河流而到達沒有煩惱的“彼岸”。如果我們在佈施的時候,少了尊重,少了忍耐,少了降伏慳吝的決心,少了三輪體空的瀟灑,你如何可以透過佈施這件事情來度越煩惱河,而到達那個清涼、放空、自在的彼岸呢?英文把Paramita譯為Perfection,[ 近代西方學者如愛德華.孔茲(Edward Conze)等經常以英文的"perfection"一詞來翻譯波羅蜜的意義。]也很有意思,就是“完成”嘛,因為你把苦集轉成滅道了嘛!

  不但佈施可以涵攝其他五波羅蜜,事實上,再以持戒等五波羅蜜為出發點,同樣可以清楚地看出此一相互涵攝的密切關係。[ 《大智度論》,鳩摩羅什譯,《大正藏》第二十五冊,卷十三。]持戒乃是不侵犯別人,因此持戒本身便是一種安全感的佈施(“無畏施”);加上持戒中有一條叫做“攝眾生律儀戒”,其內涵便是幫助別人,更是涵攝了佈施波羅蜜的精神。此外,持戒本身往往是習氣與戒律交戰,能夠守得住戒律而不犯,這已經是莫大的忍耐。因此持戒也涵攝了忍辱波羅蜜。再者,持戒不但一日持,還要天天持;不但要持下品戒,還要逐步提升至中品戒,上品戒,因此也有精進波羅蜜的消息。而持戒的功能在於約束身口三事,這又與禪定以守心為主,正是條理一貫。至於持戒之際,如何明瞭戒相、如何克服罪惡感、如何不着戒相、如何迴光返照不去輕慢那些犯戒的眾生,這又離不開般若波羅蜜了。

  合而言之,六波羅蜜可以以一攝五,任何一個方法,才入手的時候固然有所偏重,但是功夫漸漸深入,一個波羅蜜便能生出其餘五波羅蜜。這個道理,就叫做“六度相攝”。

  人間佛教生活禪,契理契機在目前

  開展生活禪,淨慧長老提供了非常豐富的指導性開示。在總結本文之前,筆者想借用淨慧老和尚的兩句話:“人間佛教生活禪,接引潮流大法船”,換上“契理契機”四個字來與所有認同“人間佛教生活禪”的朋友們共勉。

  淨慧長老在《入禪之門》一書中提到“生活禪”時説∶

  生活禪的概念大概是在1991年提出來的,1993年舉辦第一屆生活禪夏令營的時候,才正式推出這樣的一個理念。

  淨慧長老有一個偈語説:

  人間佛教生活禪,佛祖真宗代代傳。

  震旦國中開正眼,環球慧日更高懸。

  人間佛教生活禪,理事圓融在目前。

  運水搬柴皆是道,即從一念悟三玄。

  人間佛教生活禪,演教弘宗應萬緣。

  無量法門無量義,真言七字體中圓。

  人間佛教生活禪,接引潮流大法船。

  深淺高低機萬品,不離生活是心傳。

  淨慧長老又提到“生活禪”四個根本:

  生活禪有四個‘根本’∶第一是菩提心,第二是般若見,第三是息道觀,第四才是生活禪。這四個‘根本’也就是我這幾天所講的從見地到功夫。菩提心和般若見可以説是見地,息道觀和生活禪可以説是功夫。但這只是大致上這麼分,絕對不能這樣截然的分開。

  在淨慧長老《生活禪鑰》〈自序〉中,還有一段重要的開示:

  ‘生活禪’這一命題的意義,在於揭示佛法與生活不一不異。因為從覺悟者來看,生活就是佛法,佛法就是生活,世間與出世間不二,煩惱與菩提不二,生死與涅槃不二,此岸與彼岸不二,消融了一切對立面,一切處於中道,人生覺悟奉獻,安樂自在,歡悦和諧。如果就迷惑者而言,則萬法紛然對立,生活與佛法打成兩截,世間與出世間水火不容,一切都處於二元對立的狀態,人生由此而三毒橫生,煩惱不斷,生死流轉。兩種精神狀態,兩種生活狀態,中間只有一字之差,前者得利於一個‘覺’字,後者執着於一個‘迷’字。一字之差其實只是一念之差。佛法要解決的問題,就是這個問題,禪要解決的也是這個問題,生活禪要解決的還是這個問題。人生處在迷與悟得交叉路口,怎樣把握這一念之間迷與悟得判斷與選擇,這就是佛陀説法的一大事因緣。禪是佛法的核心,禪的宗旨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更加直截了當地解決人生的迷惑問題。生活禪是禪在人生日用中的落實與運用,其宗旨是覺悟人生、奉獻人生,其要領是在生活中修行、在修行中生活;其着力點是在把握當下一念∶覺悟在當下、奉獻在當下、修在當下、證在當下、受用在當下、保任在當下。”

  就“理”上説,淨慧老和尚為生活禪所建構的理念基礎,已經十分明白,本文之作,是從“事”的角度,探討生活禪如何更具體地向着可操作性的方向來開展。

  2015年10月15日,寫成於北台灣雪山東麓雪山禪茶學苑

責任編輯: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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