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文化論壇 李四龍:佛教在當代中國的文化價值

\
 北京大學佛學教育研究中心主任李四龍教授 (攝影:姚勇)

  “佛教文化”的説法,現在十分常見,主要是指佛教所依託的文化形式,譬如,哲學、文學、美術、造像、建築、音樂、茶道等。然而,為什麼佛教是一種文化?佛教的文化價值或文化功能,究竟如何表現?相關的討論並不多見。本文旨在立足當代中國,討論佛教的文化價值。

  “隨緣”的思維方式

  在過去的二千多年裏,佛教對中國文化產生了全局性的影響。正如習近平總書記2014年3月27日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所説的那樣,“佛教產生於古代印度,但傳入中國後,經過長期演化,佛教同中國儒家文化和道家文化融合發展,最終形成了具有中國特色的佛教文化,給中國人的宗教信仰、哲學觀念、文學藝術、禮儀習俗等留下了深刻影響。……中國人根據中華文化發展了佛教思想,形成了獨特的佛教理論,而且使佛教從中國傳播到了日本、韓國、東南亞等地。”傳入中國的佛教,促成了中國文化的更新與發展,塑造了中國人的信仰世界、心性理論與審美情趣。

  三教合流的歷史經驗告訴我們,新文化的形成需要三方面的條件:一是分工,二是互補,三是共識。佛教對中國文化的貢獻,源自於它與華夏文明的異質性與互補性,進而與中國原來的傳統文化取得共識。佛教與中國文化的差異,很重要的方面是佛教給我們提供了一種迥然不同的思維方式:緣起性空。這種思維方式,使佛教對其他的宗教、文化有很強的包容性。在日常生活裏,我們本能地會以自我為中心,並以天地萬物為真實的存在。然而,佛教以“緣起論”為根本,認為萬事萬物(包括人自身在內)都是因緣而起,無時無刻不在無常變化,論其本性,一切皆空。這個結論,與我們的生活常識並不相同,甚至是相違背的,然而,“一切皆空”有嚴密的邏輯論證,並被視為世界的真相或實相。這套理論,在哲學上非常深奧,普通的信徒很難接受。但是,緣起論告訴我們一切事物有原因、有條件,萬物都在無常變化。這樣的思想,在中國老百姓中間廣為流傳,“隨緣”成了大家的一句口頭語,進而成為一種生活態度。

  有人或許批評佛家的“隨緣”讓人變得隨隨便便、不思上進,這其實是一種誤解。隨緣的內涵,是要大家分析因緣、觀察因緣,從而選擇契合自己的機緣,與時俱進。現在社會上怨氣很重,很多人覺得社會對他們太不公平,或者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佛教的緣起論,在這些問題上是要強調個人在不同時候的不同因緣。條件不具備,任何人都會無功而返。只有不忘初衷,無怨無悔,積極創造條件,才能心想事成。這才是佛教“隨緣”的意義。

  若論當前的中國文化建設,同樣需要發揚佛家“隨緣”這個思維方式。在現實生活中,不同的領域往往會有不同的文化,譬如有政治文化、宗教文化、社會文化等不同的説法。每個人的職業生涯並不相同,這些不同領域的文化,對我們的影響程度並不相同,有的文化具有一定的強制性,有的則有相當大的靈活性。譬如,有人看不慣年輕人披頭散髮,或把頭髮染得五顏六色,但這是年輕人的個性,他們在你眼前出現,可以表現出驚訝,但不能橫加指責。諸如此類的事情,我們所在的時代、所處的社會文化,就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無法左右的“緣”。隨順,是我們最好的生活態度。在普賢十大願裏,恆順眾生,被認為是非常高的菩薩境界。

  事實上,當前人間佛教的實踐,以我個人的觀察,其之所以成功,就是因為隨順了眾生的願望。我把“人間佛教”的成功經驗概括為三點:儒家的説法、佛家的想法、基督教的做法。佛教以儒家的家國情懷接引眾生,特別是在家庭生活方面,規勸佛教徒要成為孝悌誠信的楷模;在社會交往方面,人間佛教努力吸收基督教熱心社會慈善教育的主動精神;所有這些説法與做法,最終又以佛家的思想予以詮釋。有時,我也把這種現象稱之為“新三教合流”,其中也有彼此的分工、互補。當然,這種合流,目前還只是“人間佛教”一家的想法,並沒有與儒家、基督教形成共識。但是,我相信,有了“人間佛教”這樣的實踐,未來的諸教圓融,是有可能的。現在這些宗教在將來合流的基礎,依舊源自於我們對美好社會的共同期待:迴歸人間,隨緣共生。

  而在“中國文化的未來走向”這個問題上,關鍵之處是要明確當代中國社會的未來期待。有了共同的期待,才會有多元一體的新文化。我想,這也就是為什麼要推動“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原因所在。佛教徒就是要隨順這個因緣,要去創造這個因緣,引導中國社會的共同期待。

  “無我”的慈悲精神

  大乘佛教“緣起性空”的思想,如何解讀,成了佛教史上的理論難題,可以有中觀學的理解,也可以有唯識學的解釋。這篇小文不擬對此深究,但不管怎麼解讀,最終的結論:以這樣的方式思考,自我與世界都會消解,就是佛教所講的“破我執”、“破法執”:自我的真實狀態是“無我”,世界的真相是“空相”或“無相”,達到人法兩空的境界。

  實相無相、諸法無我,代表了佛教哲學的本體論思想。這種“無我”的思想,表現在社會倫理方面,就是“眾生平等”的慈悲精神,以一種平等心體會眾生的疾苦。在中國歷史上,這種不以自己為中心的佛教思想,對中國社會的形成與發展發揮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譬如,“夷夏論”突出了華夏文明的優越感,民族之間的關係並沒有被同等看待;魏晉南北朝時期,盛行“門第”觀念,豪門與寒門等級森然;以儒家為代表的倫理關係,主張“親親有等”,強化“親疏遠近”的合理性。所有這些,都是世俗社會所要建構的生活秩序。但是,基於等級制的生活秩序或政治秩序,總是不穩定的。等級制的背後,還需要超越等級的認識基礎或神聖權威。譬如,儒家在建構“三綱五常”、提供“禮教”的同時,努力推行“仁政”、“恕道”。儒家的“仁”,特別強調“德性”的重要性,認為“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即使是已經賦予的天命,只要缺乏“德性”,也會轉移到別人身上。但是,儒家的這些論述,最終還是迴歸到等級制的合理性。佛教的傳入,使等級製成為虛名,各民族、各階層之間的交往從此增加了一份平等的基礎。譬如,在東晉時期,往往出身於寒門的僧人,以其脱俗的談吐、獨特的思想,優遊於社會名流,往來於帝王將相。而在當時由少數民族執政的北方,佛教成為胡、漢不同民族和解、交流的橋樑。

  佛教在中國歷史上的輝煌,來源於佛教徒對“無我”思想的身體力行。出身寒門的僧人,為什麼能夠得到權貴、名流的敬重?根據史料的記載,其重要的原因是這些僧人擁有神通。但更重要的、更常見的理由,是這些僧人有學識、有德行,是因為這些僧人持戒精嚴,大家敬佩他們的德行。譬如,東晉末年,獨裁者桓玄想要清理佛門,惟獨對廬山慧遠網開一面,為什麼?他認為,“唯廬山道德所居!”以“德”評價僧人,仍然是儒家的思維方式。然而,對僧人來説,持戒是為了解脱,無我的終極表現則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佛教所講的最高覺悟,實際上是指對這種慈悲精神永無休止的實踐。這在大乘佛教裏,就是“永遠的菩薩道”。

  “無我”所要展現的並不是社會倫理的權威性,而是個體生命最終的真相:所有的個體生命都以其他生命的存在為前提,真正的自利,都以利他為前提。珍惜生命,關愛所有的生命,是佛教“無我”思想的最終落腳點,即是所謂的慈悲精神。有些人認為佛教講“空”,進而把“空”理解成“什麼也沒有”。這也就是以“虛無主義”理解佛教的“空”,是對佛教的誤解,甚至可以説是“邪見”,因為這樣的理解很容易讓人漠視生命。現在,我們要把佛教“無我”思想裏的慈悲精神説清楚,讓人珍惜生命,不管是自己的生命還是別人的生命。

  我們對未來社會的憧憬,可以有很多不同的方面、不同的內容,但有一個最基本的方面與前提:生命無價。佛教的“無我”思想,是要讓大家不要以自己的標準評價別人,更不能以自己的意願強制別人,我們要因為別人的快樂而高興,這是“隨喜”,我們要因為別人的悲傷而苦惱,這是“同情”。未來的中國社會將會是什麼,恐怕永遠給不了明確的最後結論,但一定應該是各民族、各宗教、各階層休慼與共的社會。

  講了上述兩點想法,現在回到文章的開頭:佛教為什麼是一種文化?這是因為佛教屬於一種社會教化,有助於國家治理,在中國歷史上發揮了融合不同意義模式的橋樑作用。在當前的中國文化建設中,佛教勸大家珍惜生命,關心他人,千萬不要以自己為中心;佛教勸大家迴歸人間,樂觀隨緣,千萬不要死守純粹的理念。佛教,過去是、將來還會是中國文化的潤滑劑,充分展現了中國社會“和而不同”的文化理想。

責任編輯:王冠

熱聞

  • 圖片

大公出品

大公視覺

大公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