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山文化論壇 王啟元:憨山德清“乙未之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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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屆博山文化論壇(攝影:姚勇)

  萬曆二十二年冬,憨山德清既然膽大妄為至欲度慈聖皇太后為弟子,此則不獨欲成信仰上一大偶像,政治上亦為一有威脅之勢力;尤其在此國本、黨爭最為敏感之時。則神宗必須除之而後快,亦在情理之中。憨山入獄流放後,被迫削去僧籍,令蓄髮,參萬曆二十五年憨山年譜福徵注:

  聞當日在行伍,名蔡德清,蓄髮,留長髯,便中戴東坡巾。自五十歲(二十三年下獄,1595)遣戍日始,至六十九歲(萬曆四十二年,1614),始對聖母靈主披剃,去髯發,返僧服。

  年近古稀的憨山德清,才返僧服。

  神宗罪及憨山,終需要顧及宮闈外廷之別,總不至於立一“度太后”之罪名,則皇家顏面何存。甚至連“佛事請用太煩”(年譜疏文)等涉及內宮的罪名,神宗也極力地避免。所以,遠來京師的耿義蘭一紙訴狀,便成就了憨山“私創寺院”的罪名。明代律典規定,禁止僧道私創庵院、私度僧道;所以憨山遭到削籍流放,倒是有法可依的。查《大明律·户律·户役·私創庵院及私度僧道》條規定:“凡寺觀庵院,除現在處所外,不許私自創建增置。違者,杖一百,還俗。僧道發邊遠充軍”,治憨山者正合此條,已屬不輕。勒令還俗、充軍近二十年,對此一欲賜太后法名而為朝之“國師”者,未嘗不是莫大侮辱。

  憨山欲遙奉中古時鳩摩羅什,或武曌時義淨、法藏,近效元明番僧“大國師”或嘉靖朝“三公”真人,而成萬曆朝“度太后”之國師,此舉雖為中古、近世時代,恢弘大法的終南捷徑,並在大明朝的大部分時候都能大行其道,但終非神宗宮闈所能坐視容忍,遂落得入獄流放的下場。

  但憨山因入獄流放這一大劫,改變了憨山結緣禁宮上層的弘法方式,反而為其晚年,修正了傳法方式,選擇親近知識精英,與之經講往還,終於成就了晚明漢傳佛教復興的景象。陳寅恪先生論及宋代佛教僧俗交往時曾論:

  如天台宗者,佛教宗派中道教意義最富之一宗也。其宗徒樑敬之與李習之之關係,實啟新儒家開創之動機。北宋之智圓提倡《中庸》,甚至以僧徒而號中庸子,並自為傳以述其義。其年代猶在司馬君實作《中庸廣義》之前,似亦於宋代新儒家為先覺。

  此種知識界與僧伽相結合的傳播方式,被證明是最適合佛教義理中國化與發展信徒的手段;這在晚明漢傳佛教復興的時候,也被幾代高僧的努力所證實。憨山同時代紫柏真可、雲棲祩宏等高僧,早已經在江南有所實踐;早年高蹈行事的憨山德清,在赦免後東遊江南及廬山,也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王雷泉教授總結,歷史上高僧成功傳法,不出三種模式,首先是佛圖澄以“神通”得到統治者的信任,其次道安主張的是“動”的傳法方式,提出的“不依國主法事難立”。最後一種是慧遠“靜”的方式,“三十年不出虎溪”,對統治者採取若即若離、不卑不亢的態度。如果説明朝番漢密教法王們,與成祖、憲宗、武宗等君主相交,是通過“神通”祕法;那晚明雲棲大師及後來的藕益大師們,則是通過“靜”的方法,皆使佛教得以傳播。然而憨山德清傳法的一生,則可以視作“動”、“靜”結合,以“動”歸“靜”的方式。釐清“乙未之獄”這一佛教史細節之後,對憨山大師中興佛法的書寫與論述,或可有重新的視角。作為一代大德,其前後傳法途徑與經歷迥異,需要研究者重新審視。憨山的研究中一味讚頌其三教圓融、並重禪淨之法,而不對其早晚間思想變化作出討論,未免不合大師一生參禪證道之原貌。

責任編輯: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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