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嚴法師:文學有路 佛法為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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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嚴法師(圖片來源:資料圖)

  當讀者的閲讀習慣漸漸傾向輕、薄、短、小的速食文學之際,諸多支持純文學創作的人士,不免對此種趨勢有所質疑。然而,文學之雅俗是否應以如此單純的觀點視之?通俗文學所以流行是否勢將成為文壇的致命傷?關於這些,社會大眾其實應該聆聽來自多方的聲音,以對整個文學氣候所以形成的原因有更多的瞭解。

  以下,聖嚴法師將根據自己文學博士的背景,以佛家觀點提出看法與建議,以饗讀者。

  現代讀者所以喜好“佛法短偈”、“勵志小語”等輕薄短小類文章之成因

  文章之短,本來並非壞事,以文學角度視之:越短的作品越形精簡、精彩,例如詩。當然,詩也有長詩形式,在梵文中的經典,往往有達數千頌、數十萬頌之長詩(頌者:以四句為一頌);韻文之對稱及短句形式,乃為了便於讀者記憶、掌握經文中精義。所以經典中,往往在一段散文之後,便會出現數句較為精簡的句子,將散文中的內容濃縮於短句之中。後來在中國的章回小説中亦出現了這樣的形式,亦即是:先以短句引導,復將整個故事情節鋪陳於後。今天書肆中所盛行的佛法短偈、勵志小語類書籍,多以行雲流水式的文章呈現,非抒情式表達,而在今日社會中,人心多浮動、緊張、孤獨、寂寞,該類文章雖不免陷入某種寫作模式中,但仍能以不同角度、觀點來看待同樣一件事物,予人一種心靈安慰,加以篇幅短小,使讀者可以迅速閲讀,不需要幾個小時長時間連續閲讀。同時能於其中獲得啟發、安慰,彷彿心靈的代言人,使讀者於閲讀過程中紓解心緒,因此得以暢銷。當然,這類文章所提供的不見得是“解答”,而是立即的心情平復作用,它對整個社會的作用應是正面的,畢竟其中的觀念是正確的,得以誘導讀者朝光明面邁進。至於該類文章可否稱為文學作品?由於文學並沒有一定界限,只要讀者所能認可者,鹹稱文學作品,就如過去也有人嘗試以短篇俗文學如“寶卷”等傳達佛教思想一般。

  靜坐、冥想,果真能使創作靈感源源不絕

  有人認為靜坐、冥想可以使寫作者獲得源源不絕的靈感,應該是正確的。靈感的產生,有時並非純粹經由推敲、筆墨所產生的,有許多活潑的文章及靈思,往往是當創作者放鬆身心之後,將頭腦中的緊張、追求的心態“放下”後所產生,使靈感天地益形廣大,並減弱個人的主觀意識色彩。主觀意識越淡的作品,應更能獲致讀者共鳴。

  將佛、禪等質素加入文學作品中,是否有其必要?

  至於文學作品中是否必須刻意加入“佛”、“禪”等質素,以提高社會教化功能,其實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如韓愈講“文以載道”,認為文學應該負有道德使命,負有教化社會使命。但若要苛刻地要求文“必”載道,恐怕將使文學淪於教條化,被宗教、政治等觀念所約束,文學的生命將受到斫傷。就佛法的立場而言,並不主張一定要“給”人任何東西;特別是“禪”,亦未強調應貢獻任何東西給予社會,而是當社會有所需要時,自相反的方向加以疏導。例如當一個人極為口渴,希望盡情“牛飲”汽水、開水時,我們卻要告訴他:多喝汽水或開水並不是止渴的最佳辦法,“少消耗”才是最根本之道,否則體內的電解質不斷流失,多喝開水反而不見得有益。因此,禪講究“恰到好處”的疏導,未有任何教條、觀念欲加諸於人。如果文學作品能夠採取超然立場,而未刻意強求“文以載道”,或硬將佛、禪等公案、名相、故事、戒條等植入文學作品中,將使文學更自然地發展,且使創作者有更自由的揮灑空間。禪者的詩所以空靈,乃因禪的體悟、認識,使作品有了超脱,使欣賞者覺得心胸開朗,這便是禪的精神,而非硬加框架。佛、禪等觀念固然不需要刻意植入作品,然多讀佛、禪書籍,多實踐、多體驗,將使創作者得以超越,而不復存在於框架中。

  佛經、禪宗語錄及公案等,可視為文學之一支,卻因文字偏向文言,較難吸引讀者閲讀,如何推廣“佛教文學”?

  文學作品乃因應不同時代需求之下的產物,對古典文學作品之欣賞、引用、研究、回顧,均具有承先後的意義,不容偏廢、揚棄,我們必須踏着古人的足跡往前邁進。古代的文學作品,對古代人而言即是“現代文學”,因此我們看到的佛教著作,自魏晉南北朝以降,至隋、唐,均有所變動,到了宋、明兩代,風貌益見不同。佛教著作即是為了推廣、普及佛法而生,因此始終便是一般人所能欣賞、理解的“通俗文學”,如果佛教著作乃是為了文學而文學,勢必無法流傳至今。胡適先生在《白話文學史》中提到:佛教作品、佛經翻譯,即是當時的白話文學;禪宗的語錄、公案,亦是通俗文學,只不過與口語上的語體文仍舊有所不同,畢竟談話所使用的語言,與文學所使用者必然有其差距,談話所使用的語言不免流於散漫、缺乏美感,不成其為文學。現代社會,應有符合現代精神的文學創作,我個人所以能寫就如許多的書籍,便是因為不斷閲讀現代文學、傳記文學、散文及小説。我們希望推廣佛法,使佛法得以深入現代社會,當然應該有現代的佛教文學出現。佛經多半乃隋唐時候留下來的譯本,近代仍有人從事佛經翻譯,將巴利文及藏文佛典翻譯成語體漢文,但若要將古人譯就的佛經重新譯成現代的語體文,總是吃力不討好,不免失之於無味,而能夠讀懂現代語彙者,也必定能夠識得原有譯本,因此重譯工作很難討好。但是,若將原本漢文中未譯就的經本加以譯出,由於無可比較,反而是更恰當的作法。

  如何導正青少年的閲讀習慣?

  現今文學市場的購買大宗──青少年學生們所以喜好輕薄短小、風花雪月之作,絕非短短數語所能解答一、二,此乃整個社會風氣、世界潮流使然。舉凡男女愛情、男女性事,乃是社會大眾經常談論的話題,不僅僅是台灣,西方、日本亦然。社會開放了,青少年由於血氣方剛,介於成年、未成年之際,對於男女問題抱有諸多幻想,希望能瞭解一、二,自然而然會趨近此類作品;有些作家,基於市場、知名度之考量,便大量寫就此類作品,此乃供、需之間互為因果之呼應。以佛家觀點,欲導正此種風氣,首先必須由家庭中的父母開始做起──自小給與兒女健康的兒童讀物、青少年讀物,使他們得到健康的發,雖然青少年們不可能因此全然不去閲讀該類作品,但至少懂得適可而止,此乃人性的一部分。至於學校,特別是幼稚園教育,應提供一些健康的、自然的、人性的觀點,以生動活潑而有趣的方式教育孩童。佛教所能致力處極為有限,我們只能希望建設“佛化家庭”,使成人們趨近佛法、瞭解佛法,追求人生的積極意義,明白對兒女的責任及社會應盡的義務,一旦成年人的心態得以健全,對於孩童、青少年多少具有一些影響力。

  如何欣賞文學?

  如何欣賞文學,絕非“鼓勵”二字便可以產生作用,應該是整個社會在經濟、政治、宗教等結構上有所調整之後,人們自然會回過頭來欣賞文學。比如説佛教的著作,在當前的社會背景下,有許多人願意親近、歡喜閲讀,這是個好現象,同時我們也不能視之為非文學,它亦是一種文學。凡以文字表達,能夠敍事、説理、抒情、寫景者皆是文學。

  如何化解雅俗之爭?

  關於文學之雅俗,文人相輕自古皆然,更何況是雅與俗之爭!文學的風氣、立場、觀點,視不同的創作者而呈現出不同的作品,其中觀點、氣質相近者各自成派,此乃正常現象,毋須過於介意。甚至,這是一種好現象──彼此在相互批評中互為砥礪、激進,同時造成對各自讀者羣的影響力。“雅”並非壞事,“俗”亦不見得必須加以唾棄,唯造成人的道德墮落、人格卑鄙的“俗不可耐”之作品,不值得鼓勵。雖然文不一定非要載道不可,但對社會能帶起正面風氣之作品,人們也必須加以正視。有一些堅持“純文學”、“為文學而文學”的創作者,“我”筆寫“我”見,認為藝術並非為社會的道德價值而服務,人們也不能認為該種觀點是錯誤的。以佛教的觀點:如先前所提──佛教並不強加灌輸任何觀念給予社會大眾,而是應社會大眾需要,能產生正面心理影響,對於人的品質、人的心向能有所提升者,皆值得支持。佛家希望社會得以淨化,不要“隱善揚惡”,勿要誇張社會黑暗面,應該多多表現人性之優美,提升人類品質,乃是我們的目的。以上説法乃站在佛法觀點為出發,同純文學創作理念多少有些出入,但亦絕非反對純文學。

  如何提升文學價值?

  宗教、文學同樣具有提升性靈、淨化人心之功能,可謂“形異而質同”。然而,就在更多人投入心靈生活的行列之時,同等重要的文學卻逐漸沒落中,此種狀態與整個社會結構、社會價值觀皆有相關。人們普遍生存於緊張、忙碌的氛圍中,在心理、身體方面,希望獲得更廣闊的空間,因此而趨近佛法、佛教書籍,至於其他的文學作品,若無法提供人們紓解之道,人們自然而然疏於親近。過去有幾位創作量頗豐的作家,現在所寫的作品皆成討好市場之作──就是所謂的休閒文學作品,為什麼人們需要“休閒”而不需要文學?此乃社會價值、生活方式使然。現代社會風氣,差不多是每十年一轉,以上狀態將不會久長,每一代主導社會之中堅分子,將會帶動不同的層次,我們的社會需要一點時間以改造、以提升,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責任編輯: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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