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性法師:文殊院史上最年輕的“高才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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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成都文殊院自隋朝始建寺,於今已1300餘年,歷朝歷代,不少高僧大德在此誦經修行,庇佑一方。2003年,宗性法師成為文殊院第十八代方丈之時,他只是一位30歲的青年。轉眼10年匆匆而過,作為實幹派的新鋭方丈,宗性法師令一座千年古剎在21世紀煥發了新的活力。

  “所謂‘休閒’,是一種放鬆狀態,也是一種修行境界,更是一種人生境界。成都老百姓這種閒散的生活習慣已融入他們的身體,這經過了3000年的遺傳。”——宗性法師

  宗性法師很繁忙,記者能約到他的採訪頗費周折,因為他總是不停地往返於全國各地講經弘法,他還要四處擔任義工及參加各種公益活動,“我就是一個空中飛人。”他笑着説。

  宗性法師很愛笑,他經常用一些很輕鬆的故事逐漸切入嚴肅的人性探討,親和力十足;宗性法師很能聊,可對大多數人,宗性法師最喜歡和他們聊文化,甚至是科學。對於這些話題的談興,甚至蓋過了聊佛法。

  憑藉其個人魅力、學者風範及人文情懷,宗性法師顛覆了世人對僧人常規刻板的看法,其境界也達到了星雲大師所言的那樣:“要有入世深入民間的精神,也要有出世無私的思想。”

  閒談:三副楹聯説成都性格

  宗性法師的方丈室是在文殊院深處的一個小禪院,毗鄰藏經閣,院內古木參天,其靜謐環境與數百米之外的喧囂鬧市形成巨大反差,身穿僧袍的這位年輕方丈如此儒雅,仿若從另一世界踱步出來的隱士。他招呼前來採訪的記者落座,然後泡上幾杯清茶,獨自盤腿坐在對面木椅上,我們的採訪由此開始。

  “你們對巴蜀文化的瞭解有多少?”本該提問的記者還未來得及“發招”,這位面相俊秀的僧人居然就“反客為主”,令人有些措手不及。

  宗性法師見到記者愣了一下,然後笑呵呵地自解答案:“要了解巴蜀文化,首先就應該把四川的名人讀懂,知道他們的根在哪裏,比如馬識途、李樹人、車輻這些老先生……”

  説着説着,宗性法師提到了成都的三副對聯,“我有時問外地人,成都你們去過哪兒?他們回答説去過三星堆、金沙遺址、武侯祠、杜甫草堂等等。然後我又問,你們最後記住了什麼?成都對你的感動是什麼?他們很難答上來。我告訴他們,其實你們最應該去看的不是這些景點,而是成都的三副對聯。”

  據宗性法師介紹,這三副對聯中,認知度最廣的是武侯祠的“攻心聯”,上聯寫的“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下聯寫的“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不少遊客都能流利背出。另外兩副則不被大多數人知曉,一副是清代文人何元晉在寶光寺題寫的對聯:“世外人法無定法,然後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猶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還有一副是五老七賢之一方鶴齋在文殊院三大士殿外所作的千古楹聯:“見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於覺,覺生於自在,生生還是無生”。

  “這三副對聯,我稱之為成都人的處世智慧。懂得成都就要看這三副對聯,看懂了也就知道了成都人的生活、性格和思維,巴蜀文化的韻味在裏面也體現得很充分。”宗性法師將他對此的感悟娓娓道來。他説:“成都號稱休閒之都,也有人説它是旅遊之都和美食之都,但成都究竟是什麼?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這也應是每個成都人都應該思考的問題。”

  宗性法師認為,這三副對聯中,有兩副都描寫了成都人的豁達和休閒,“可是作為文化人,應該對‘休閒之都’做一個引導和定義,不要把它膚淺化,這樣會帶來負面的東西,休閒不是吃喝玩樂那麼簡單。”宗性法師表示,所謂“休閒”,是一種放鬆狀態,也是一種修行境界,更是一種人生境界。成都老百姓這種閒散的生活習慣已融入他們的身體,這經過了3000年的遺傳。

  對於通俗文化,宗性法師有着自己的獨到見解。“很多人覺得過去茶館裏的説書人,走街串巷唱小曲兒的很俗,可那些人才真正地把中國文化的精髓帶到了民間。有些老太婆沒上過學,但她們會教育人,很少和別人吵架,小孩要出門,她們就會叮囑孩子別學壞啊,她們這些知識哪裏來的,就是看戲聽書來的。這就是早期的傳媒。有個成語叫寓教於樂,把教化的作用隱藏在娛樂裏,現在我們的社會只有娛樂很少教化,這樣就很危險了。”

  往昔: 以前的夢想是當語文老師

  宗性法師有句經典名言——佛就是生活。他認為,佛法説到底就是教你如何生活,“很多人生活一團糟,佛法就是教你怎麼樣合理生活,怎麼樣智慧的生活。智慧不等於知識,智慧不等於聰明,智慧等於從容和淡定。”宗性法師對記者如此説。

  真正的智慧是柔。宗性法師引用了《易經》裏的“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他説:“這句話在我們的生活裏太有用了,小到家庭,大到社會,如果你處處顯示自己,強過自己,那就像歌詞裏寫的那樣,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因為你太自我了。”

  自擔任文殊院方丈以來,宗性法師不光用自己的佛學感悟温暖了眾生,他還加強了寺院規範化管理,同時也在開展扶貧濟困賑災慈善公益活動,着力推行以靜心養性的“禪修營”。他還先後出訪新加坡、印尼、泰國、馬來西亞、美國和中國台灣、中國香港等國家和地區,參加關於佛學的學術會議,對外傳播中國傳統文化。

  近年來,宗性法師致力於唯識學傳播、禪宗史研究等工作,先後出版論文集《問學散論》,學術專着《解密身心和世界入門》《改造生命的原理》,演講集《生命是快樂的旅程》《做人做到人人都喜歡》《活着是一場修行——如何改變自己的命運》《有悟的人生》,及佛法與人生系列講座叢書十餘冊。

  雖然有着諸多卓越成就,可對不少普通百姓而言,文殊院的方丈始終是個神祕的高僧,因為宗性法師始終保持如此忙碌的工作狀態,無暇接受媒體訪問,而其低調淡然的處事風格更使得外界對他的瞭解知之甚少。

  宗性法師究竟是如何與佛結緣的?出家之間他又是怎樣一種生活狀態?此前他鮮有對外提及,這次他終於向記者袒露了自己的人生軌跡,“我出生於潼南縣米心鎮的一户普通人家。小時候的我很喜歡文學,以前我的夢想是當個語文老師。”

  宗性法師17歲那年從鎮上坐船去縣城看望文學社老師,結果陰差陽錯出現了一個小意外,從此他的人生之路發生了神奇逆轉。

  “我應該是上錯船了,當時涪江起霧,那艘船莫名其妙地開到了遂寧。下船後我很迷茫,忽然想到遂寧有個觀音廟,就想反正都來了,乾脆去廟裏逛逛。”那天是九月初一,去廟裏燒香拜佛的人很多,有個僧人看宗性法師一直呆在廟裏遲遲不願離去,於是問他:“你是不是想留下當和尚?”宗性法師隨口回了句:“你要不要嘛?”僧人又問他會不會算賬。宗性法師説會,於是他便留在了廟中。

  求學:“幼兒園”畢業的“高才僧”

  記者曾問過他,當時留在廟是不是一時衝動?他的回答很簡單幹脆:“不是衝動,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在觀音廟短暫停留後,宗性法師幾經輾轉,最後去成都昭覺寺剃度,取法號宗性,成為一名真正的出家人。

  “出家不久後,我看了很多佛學書,覺得這些書寫得很有道理,於是就想去讀書,把佛學好好研究研究,看看裏面到底説些什麼。昭覺寺裏可以學到宗教儀軌、佛教梵唄和唱誦,我幾個月就全學會了。”他説。

  1991年,18歲的宗性法師正式讀書,他最早去重慶佛學院求學,學院裏有個老先生給他留下很深印象。“他教我們佛學入門的課程,老先生講課不帶書,我很羨慕他,以為他有什麼祕方,晚上去敲他的宿舍門,我直接就跟他説:你講課講得很好,我想學你講課不要書的絕學。老先生説你慢慢學,看的書多了就會了,我當時甚至還有點失望。”回憶當年的執着單純,宗性法師有些啞然失笑。

  1992年,時任中國佛教協會會長、中國政協副主席的趙樸初,在上海召開了全國漢語系佛教教育工作座談會。趙老在會上提出漢傳佛教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落實政策,雖然在內地恢復了不少廟宇,但急缺僧才,要加強人才培養的力度。會議之後,全國各地辦了不少佛學院,成都寶光寺也成立了四川省佛學院。那次會議,讓還是青年僧伽的宗性法師再次發生命運改變。

  “我當時也報考了四川省佛學院,但對考試沒底,昭覺寺有70個小和尚參加考試,放榜時每唸到一人的名字意味着他就被錄取了,當時都快唸到結束,我心裏直嘀咕,怎麼還沒有輪到我,肯定沒考上。後來才知道,公佈成績是從最後往前面公佈,我當時考到了全四川省第二名。”

  考上四川省佛學院後,宗性法師又到寶光寺深造。當代著名盲人佛學家唐仲容先生當時在學校任教,70多歲的唐先生對宗性法師影響極大,正是因為他,宗性法師迷上了唯識學的研究和傳播。因為成績優秀,宗性法師成為了唐仲容的得意弟子,經常獲得“開小灶”的福利。在寶光寺學佛的兩年時間,他還跟着唐仲容讀《大學》《中庸》等中國古典著作,也學寫古體詩,學中醫……至今,宗性法師都對昔日恩師充滿感激。

  從四川佛學院畢業之後,宗性法師一路“高歌猛進”,這次他的目標是中國佛學界的最高學府——位於北京的中國佛學院。讓宗性法師深感幸運的是,他在那裏得到了中國佛學大師韓鏡清的親自點撥。韓鏡清先生對唯識學的研究造詣之深,讓宗性法師獲益匪淺。

  “韓老還讓我們學藏文,他給我們請老師都是他自己花錢。記得當時他給我們講課就是在中央民族大學旁的一個幼兒園,那幼兒園的園長是韓老的兒媳婦,幼兒園建在北京法華寺裏面,當時我們就坐在園內的小板凳上上課。”宗性法師笑着説:“直到現在我還常跟別人講,我是幼兒園畢業的。”

  玩笑歸玩笑,宗性法師在中國佛學院從1994年一直讀到2001年,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的課程全部習完,當他學成回成都後,已是四川乃至西南佛學界首屈一指的“高才僧”,當年他剛滿28歲。

  宗性法師並不止於研習佛法和參禪悟道,他將視線放至3000年前,努力打撈那些被快速前行的中國人遺失的優良傳統,並試圖重建。對西方自然科學的起源,他也極為通透,他一直在尋找唯識學與自然科學二者可能存在的微妙關係。

  “最好的醫生是治國的,中醫是治人的(把人引導好,教育好),下醫才是治病的。上醫治未病,中醫治欲病,下醫治已病。”——宗性法師法師

  初冬的文殊院已有了幾許寒意,寺院裏銀杏葉大片地落下,在地面上鋪上一層金黃。宗性法師法師的方丈室坐落在寺院深處的一個小院裏,幽靜而雅緻,院子的中央養着幾棵綠植和數尾金魚,更添幾分愜意。

  偌大的方丈室裏,只簡易地擺着一方長桌,幾張沙發。宗性法師在對窗的沙發上盤腿坐下,開始暢談自己多年來對中醫、茶道、唯識學等傳統文化和現代性的思考,堪稱一位智者。講到興之所至,他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雖置身寺院,但宗性法師並不止於研習佛法和參禪悟道,他將視線放至3000年,努力打撈那些被快速前行的中國人遺失的優良傳統,並試圖重建。對西方自然科學的起源,他也極為通透,並孜孜以求地尋找科學與宗教二者可能的關聯。

  薰修:研究唯識學近20年

  在接受記者專訪的時候,宗性法師剛從北京回來。南方科技大學校長朱清時在著名書法家劉正成倡設的《松竹講壇》上做了一場名為“物理學走近阿賴耶識”的講座,主要探討自然科學與唯識學的關係。當天的講座,宗性法師法師也應邀參加並做總結髮言。

  唯識學是大乘佛學的三大體系之一,唯識學所談就是人的心識(也稱心靈),它把人的感靈分成八個不同的結構,這八個結構分別為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末那識、阿賴耶識等八大心識。唯識學在南北朝時期傳到中國,是由唐代玄奘法師去印度取經回國後正式創立的佛教學派,但到唐代以後逐漸衰落,到了清末與民國時期又突然興盛起來,從而掀起了一個研究唯識學的高潮。宗性法師介紹,近代的章太炎、梁啟超、蒙文通等國學大師在“民國”初年都曾從事過唯識學研究。

  據瞭解,宗性法師研究唯識學近20年,著作頗豐,目前已出版《解祕身心和世界入門——大乘百法名門論詮釋》《改造生命的原理——八識規矩頌通詮》等多本著述系統的闡述唯識學經論。之所以鍾愛唯識學,宗性法師坦言自己是受到諸位近代佛學大師的影響,他的師承可以追溯到“民國”時期,在南京建立金陵刻經處的近現代佛教復興的先驅楊仁山。

  “上世紀20年代,楊仁山在日本考察時有心將散落在日本的中國佛經重新傳回來,於是他回國後便在南京創辦了金陵刻經處。”宗性法師對佛教復興的那段歷史相當熟稔。

  “我在重慶佛學院上學遇到的惟賢法師,就是‘民國’著名唯識學研究者、武昌佛學院創辦人太虛大師的門生。”宗性法師告訴記者。四川當時著名的學者蒙文通、王恩洋,均是從支那內學院求學歸來的。宗性法師法師後來到寶光寺學習,跟隨盲人法師唐仲容學習,唐仲容則是王恩洋的學生,師承一脈。1994年,宗性法師法師考入中國佛學院,又跟隨著名唯識學大師韓鏡清,韓鏡清大學期間師從韓清淨,韓清淨則是北京著名法相研究會“三時學會”創始人。

  不光是師學淵源,研究唯識學還因宗性法師自己濃厚的興趣。“讀初中的時候,我有一門課特別感興趣——生理衞生課。我們老師剛重慶大學畢業來教書,很有熱情。那時候講神經、組織、關節、系統,他上街去買豬骨頭,給我們做解剖。那時候剛接觸唯識學,忽然感覺這兩個是相通的。”二者相輔相成,更促進了宗性法師對唯識學的興趣。

責任編輯: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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