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曾文:怎樣讀《六祖壇經》

\

  一、禪宗的興起

  佛教創立於古印度,公元前後傳入中國,經過長期與中國傳統文化的會通和結合,在隋唐時期實現中國化,重要標誌就是先後成立具有鮮明民族特色的佛教宗派。在這些宗派中,以禪宗最具民族特色。正如近代倡導佛教革新,提出“人生佛教”或“人間佛教”的太虛法師所説:“中國自晚唐、五代以來之佛教,可謂完全是禪宗之佛教”“中國佛教特質在禪”。中國佛教遵奉大乘佛教精神,主張出世與在世相即不二,倡導利樂眾生的菩薩之道,具有強烈的現實主義性格。這在禪宗中得到充分的體現。那麼,何為禪宗呢?

  中國禪宗經歷了從北魏來華的印度僧菩提達摩,經慧可、僧璨兩代的醖釀階段,至唐由在蘄州黃梅(今湖北省)的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創立“東山法門”,正式創立禪宗。此後,弘忍弟子神秀在北方弘傳北宗禪法,慧能在南方佛傳南宗禪宗,形成南北二宗對峙的局面。然而在唐經歷“安史之亂”(755~763)之後,依託朝廷的北宗衰微,而南宗通過走山林佛教的道路逐漸興盛,乃至在宋代發展成為中國佛教的主流派,影響深遠。

  那麼,禪宗的宗旨、特色是什麼呢?關於禪宗的史書、語錄很多,最簡便的方法莫過於通過讀《六祖壇經》來了解。

  二、關於《六祖壇經》

  按照佛教的傳統,只有記述佛説的著述才被稱為“經”。然而在歷代由中國人撰述的汗牛充棟的佛教著述中,記述六祖慧能(638~713)生平事蹟和語錄的《六祖壇經》卻被奉為“經”。《六祖壇經》是禪宗所依據的最重要經典,主張人人生來具有與佛一樣的本性,只要能夠自我體認自性就能達到覺悟解脱。

  在禪宗長期流傳過程中,《六祖壇經》形成很多不同的寫本或版本。從明代以後最通行的《六祖壇經》是元代僧宗寶的改編本。然而20世紀20年代從敦煌遺書中發現的敦煌本《壇經》是久已失傳的最接近原始《壇經》的寫本,受到學術界的重視。但是由於原寫本錯訛較多,雖經校勘仍有不少地方難以讀通。此後,又在敦煌市博物館發現了原由任子宜收藏的敦煌新本《六祖壇經》,字跡清晰,錯訛較少。筆者以此為底本,校之以舊敦煌本和宋代流行的惠昕本,署以《敦煌新本·六祖壇經》的書名先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出版,後在宗教文化出版社以新版印行多次。近年撫順博物館發現同類寫本,已連同影印寫本校勘出版。

  筆者所校的敦煌新本《六祖壇經》有三大部分:一是敦煌新本《壇經》的校勘本;二是附錄發現于日本大乘寺的宋代惠昕本《壇經》《曹溪大師傳》及多種有關慧能與《壇經》的文獻資料;三是論述《壇經》及其思想的長篇論文。

  要了解中國禪宗的宗旨和特色,建議閲讀這一版本的《壇經》。

  三、《六祖壇經》的重要內容

  僅就敦煌本《壇經》來説,大約1.4萬字左右,重要內容可舉出以下幾點:

  (一)富有傳奇情趣的慧能經歷

  慧能,俗姓盧,祖籍范陽(治所在今河北涿縣),因父遭貶官徒居新州。自幼喪父,由母親撫養成人,因家貧靠打柴維持生活。某日看到一人在客店讀《金剛般若經》,受到啟悟,得知有位弘忍禪師在蘄州黃梅縣(在今湖北東南)東山(馮茂山)傳法,便發願北上投師學修佛法。

  慧能在母親逝世後,取道韶州曹溪(今廣東韶關)北上求師。在曹溪滯留三年,白天干活,晚上聽一位比丘尼讀《大涅槃經》,領會經中所講“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的思想。此外,他還入當地寶林寺等寺院學習坐禪和其他佛法。

  此後,慧能北上過江至黃梅東山,參拜弘忍禪師,説來“唯求作佛法”。弘忍帶有測試之意對他説:“汝是嶺南人,又是獦獠(按:對南方樵夫獵人的蔑稱),若未為堪作佛法。”慧能機智地回答:“人即有南北,佛性即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這一答語是根據《大涅槃經》的“一切眾生,悉有佛性”的經文講的。嶺南嶺北之人、和尚與獦獠雖有不同,然而皆秉有佛性,皆可修持佛法。弘忍聽後,對他立即另眼相看,安排他到碓坊舂米。在大約八個月的期間,慧能利用舂米間歇之時,抓緊機會學修佛法。

  某日,弘忍召集弟子,要求他們各寫一偈表述自己修學佛法的心得,以此作為確定嗣法弟子的依據。上座神秀先在廊下作一偈,弘忍看後雖表面讚賞但心裏並不滿意。慧能在碓坊聽聞此事,到了廊下,因不識字,口述一偈請別人代寫壁上。弘忍看後十分滿意,但在眾人面前只説“亦未得了”,心中已有傳法給他之意。在夜間,弘忍向慧能傳授《金剛般若經》的要點,並授予袈裟,送他離開東山,囑咐他到南方傳法。

  慧能回到南方,大約有三年時間隱遁流轉于新州、四會和懷集三縣之間,經常與樵夫、獵人一起,有時向他們講述佛法。慧能認為公開傳法的時機已到,便到了廣州法性寺(現光孝寺)。時值正月十五日,印宗法師在此講《大涅槃經》,讓僧眾對寺院的風吹幡動現象進行評述。《曹溪大師傳》記載:有僧説:“幡是無情,因風而動。”另僧説:“風幡俱是無情,如何得動?”第三僧説:“因緣和合故合動。”第四僧説:“幡不動,風自動耳。”見解不一。慧能在隔壁聽後,大聲喊道:“幡無如餘種動,所言動者,仁者心自動耳。”慧能是在發揮《般若經》的“一切皆空”的思想,如果按“真諦”來説,萬物本性空寂,無所謂動靜;但“俗諦”來説,一切變幻無常。認為一切現象的動與靜是相即不二的,説動與説靜皆違背實相。既然一切皆空,風幡何有動靜可言?所見風幡之動,畢竟是世俗認識(妄心)所致,故慧能稱之為“心動”。

  慧能的見解受到印宗和寺眾的喝彩。在印宗主持下他得以正式剃度出家,然後被送到曹溪寶林寺。慧能在寶林寺傳法達四十年,開創倡導“頓教”禪法的南宗,培養出眾多優秀弟子。

  (二)主張頓悟的偈頌

  前面提到慧能因作一首偈頌而受到弘忍器重,便傳法於他。那麼,慧能的偈頌是什麼內容呢?他的偈是針對上座神秀的偈而作的。神秀寫的偈頌是: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

  大乘佛教主張,人人生來秉有佛性(也稱自性、心),皆能成佛。神秀之偈認為人身實有,是覺悟(菩提)的當體,而身內所秉的心性如同明鏡一般,應當勤于修行除去情慾妄念,以使心性永遠明淨。這是勸人修善去惡,後人稱之為“拂塵看淨”,歸之為漸教禪法。弘忍在眾人面前稱讚此偈,就是看中此偈能夠勉勵眾僧勤苦修行,但認為意境不高,尚未“入門”,私下告訴神秀“要入得門,見自本性”。

  慧能反其意而作有兩首偈頌:菩提本無樹,明鏡亦無台。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

  心是菩提樹,身為明鏡台。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

  慧能第一首偈是説,身與心皆空無所有,眾生所秉佛性本來清淨,何有塵埃可染?此偈第三句在後來的《壇經》中一般作“本來無一物”。從般若學説來説,“佛性常清淨”與“本來無一物”並無根本的差別,認為“佛性”即為“諸法實相”“法性”或稱之為“畢竟空”。第二首偈後世諸本《壇經》皆無載,是故意將神秀偈中的“心”和“身”的次序顛倒,大意是説,眾生現實之身所具有的先天的佛性,是清淨無染的,無需執意地苦修不已。

  實際上,從禪宗修習實踐來看,神秀強調的是禪修次第,而慧能強調的是禪修最後達到的至高境界,皆有價值。因此後世禪僧皆從這兩首偈頌中汲取教益。

  (三)“三無”禪旨和倡導“識心見性”的禪語

  慧能向弟子傳法,要求弟子做到自信、自修、自悟。自信,就是確信自己擁有與佛一樣的本性——佛性,相信佛在自性。他通過向信眾授“無相戒”的方式,引導他們歸依自性具備的“三身佛”——法身佛、報身佛和應身佛,並且將對於自性藴含的覺、正、淨三種屬性的確信,稱之“歸依自性三寶”,從而將對外佛法僧“三寶”的歸依改變為對自性(佛性)的虔信和歸依。自修、自悟,就是通過自我修行、體悟自性達到覺悟,説“識心見性,自成佛道”。

  慧能將他的禪法宗旨歸納為“三無”,所謂“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無念”不是要人們不思不念,而是對任何事物和對象都不產生貪取或捨棄的念頭,做到“雖即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常自在”。“無相”是不執著各種名相、境界。“無住”是對事物不執固定見解,無所取捨、好惡的心態,所謂“於一切法上念念不住”。

  慧能還認為眾生與佛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關鍵在是否覺悟自性,説“前念迷即凡,後念悟即佛”“故知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若悟,即眾生是佛”。雖然修行有循序漸進的過程,然而“一悟即至佛地”,意為頓時豁然開悟——頓悟。

  (四)藴含禪機的中道不二法門

  慧能在傳法過程中善於靈活地運用大乘佛教的中道不二法門,強調世間即出世間,煩惱即菩提,垢淨不二等説法,有意在理論上縮短世間和出世間、在家和出家的距離,以便於向社會各階層傳法,吸引他們接近佛教。後世禪宗的“機鋒”“門庭施設”等都是對這種方法的巧妙利用和發揮。

  他要求弟子站在萬有不離自性的信念,在傳法時運用中道不二之法,“出沒即離兩邊”“若有人問法,出語盡雙,皆取對法”,即善於從互相對立的兩個方面把握事物,不要僅從一個方面作出肯定和否定的論斷。例如有人向你説“有”,你就對他説“空”;若説“淨”,則説“垢”,或從“垢淨不二”方面進行解釋;説佛,則可回答佛與眾生無別,從而引導信眾既不執著于有、世間等,又不執著于空、出世間等,能夠遵循自然,在現實社會生活、修行,又不執迷於現實、名利,達到清淨和超脱的精神境界。

  以上對《六祖壇經》的介紹,可謂掛一漏萬,僅望供讀者參考。

責任編輯:DN010

熱聞

  • 圖片
<<>>
22

農曆十一月初十星期六

壬辰年 壬子月 丁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