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一切法門都是“空拳誑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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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引磬是為了催大家來,這就讓我想起了古代一位大禪師的對子,當年就掛在峨眉山大坪寺大殿的門口,這是破山禪師的字,那真寫得好!那個字我真覺得學不到的,他的詩文也好。破山禪師是明朝末年的人,滿清入關打進來了,他回到四川。

  他的皈依弟子叫秦良玉,是反抗滿清的女將軍,他就跑到秦良玉那裏去了。後來張獻忠殺人殺到重慶,把四川人幾乎都殺光了,可是秦良玉女將軍守的地方,張獻忠打不過來。

  張獻忠殺人如麻,把女人的小腳砍下來建成一個塔,這個塔很高,缺了一個塔頂,找不到一個漂亮的小腳,他最愛的姨太太在旁邊撒嬌:“你看我的小腳行嗎?”“行!”就砍下來了,所以撒嬌不要亂撒哦。

  張獻忠請破山禪師來見他,破山禪師答應了,徒弟們很擔心:“師父啊!這個魔王殺人如麻!”“不要緊,我去感化他。”

  破山禪師來了對張獻忠説:“你不要再殺人了。”張獻忠説:“可以,你吃肉,我就不殺人。”“真的?”“真的!”“拿肉來!”破山禪師就吃了,張獻忠就不殺了。所以那時重慶有這麼一位厲害的禪師。

  破山禪師是一個跛子,有一條腿跌傷了以後變瘸的,怎麼跌傷的呢?他年輕的時候就出家了,離開四川到處參訪,之後來到黃梅破頭山修行,他也同你們一樣天天打坐,可是打起坐來昏沉去不掉,於是他發心悟道,決心效法佛祖剋期取證,他來到懸崖邊上站定,自己發了狠心説:“悟不悟,性命在今日!”

  今天再不悟就死了算了!他一直站在那裏,之後進入了人境雙泯的境界,看到眼前即是平坦的大地,根本沒有懸崖,他忽然動念想要經行,結果抬腳邁步就踏空摔下了懸崖,跌斷了一隻腳變成跛子,他也因此大徹大悟。

  還有一個傳説,破山禪師從懸崖頂上跌下來,沒有跌到底,在半空中有一個力量把他又送上去了,他曉得有護法,於是問:“阿彌陀佛!哪一位菩薩給我護法的啊?”

  空中一個聲音説:“我是韋馱!”“韋馱菩薩,您為什麼那麼慈悲把我救上來呢?”“因為你是真修行嘛!所以就給你護法。”所以韋馱菩薩是娑婆世界負責護法的大菩薩。

  韋馱菩薩把破山禪師送上去,破山禪師在懸崖邊繼續修行,結果又跌下來了,這一回把腳跌斷了,他問韋馱菩薩:“上一次您給我護法,這一次為什麼讓我跌下去了?”

  韋馱菩薩在空中就講話了:“因為前一次你真心修行,所以我給你護法把你送上去,可是一送上去,你起了增上慢心,覺得自己修行有菩薩護法,已經驕傲起來了,所以這次該給你跌傷!” 如果真修行,韋馱菩薩就會給你護法的哦!

  破山禪師離開破頭山,到寧波天童寺拜在密雲悟禪師門下。密雲悟是明朝的禪宗大師,也同六祖一樣砍柴出身,一個大字不認識,最後成為大徹大悟的祖師,那還得了啊!多年之後破山禪師回到四川,在川東建雙桂堂,那個地方我後來去過,是破山禪師的道場。現在講回到剛才打引磬,我想起來他的一副對子,他的字也好,詩也好:

  山迥迥,水潺潺,片片白雲催犢返。

  風瀟瀟,雨灑灑,飄飄黃葉止兒啼。

  太好了!那個字真美呀!他用的都是《法華經》上的典故。為什麼打引磬我想起這個對子呢?打引磬“片片白雲催犢返”, 犢就是小牛,你們這些修大乘菩薩的白牛們,點心吃飽了趕快回來啊!

  上堂修行啦!“飄飄黃葉止兒啼”,就是《法華經》上佛説的,一切法門都是“空拳誑小兒”,也就是黃葉止兒啼,你們就懂了,什麼禪宗、密宗,什麼唯識、法相、中觀,都是這個東西。怎麼叫“空拳誑小兒”?

  “誑”就是騙,小孩子哭個不停,沒辦法了就説:“不要哭!不要哭!來,我手裏有糖,你不要哭。”或着小孩子玩火,不肯放下,於是説:“不要玩火了!來來,我手裏有個東西給你,比那個好玩。”

  實際上手裏是空的,只要使他不玩火、不哭了就對了嘛!有時候小孩子哭了,沒有辦法隨手拿起一片秋天落下的樹葉子,“不要哭!不要哭!這是黃金,你看這個多漂亮,拿給爺爺去看!”然後小孩子拿過樹葉子跑走了,就高興了嘛!

  所以一切佛説的法門都是指黃葉為黃金啊!為止兒啼而已,只要小孩子不哭了就達到目的了。那麼參禪、唸佛、唸咒子、練氣脈、做工夫等等都是“飄飄黃葉止兒啼”,這就懂了吧!什麼唯識、中觀、法相啦,都是“飄飄黃葉止兒啼”。

  所以我剛才拿起引磬一敲,心裏想,“片片白雲催犢返”,大家來到禪堂幹什麼?“飄飄黃葉止兒啼”。你們都悟啦!對不對?説悟了就悟了嘛!當然不要是那個言字旁一個口天的誤,聰明反被聰明誤的 “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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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十一月初十星期六

壬辰年 壬子月 丁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