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與禪:從唯識學覷破寶黛釵的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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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參禪的過程中,有很多不同的景象發生,這些景象,也許不同於一般幻覺,在一個用功的禪者來説,那可能會和真實的一樣。但它終究是幻象,都是由“八識田”中顯現,一般人名之為潛意識。

  人生在世,離不開聲色貨利的欲求,富貴榮華的追逐,當禪者一旦進入定境,念頭是最靈敏的,那些潛伏在八識田中的影子,稍一有隙可乘,就會大肆活躍起來,以致會應念而成為清晰的形象。行者若稍有錯認,無論是悲是喜,是厭惡是恐怖,都有着魔甚至發瘋的危險。

  這種情形將發而未發生之際,唯有明眼宗匠,才能及時覷破,適時指點。《紅樓夢》的各種情節,就是循着此一路向佈局,我們現在來看,由通靈寶玉引出來的第一主人翁賈寶玉,到底是何許人,他代表着什麼?且先看作者的介紹:

  雨村罕然厲色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的來歷,大約政老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物之功,悟道參元之力者,不能知也……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余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治世,劫生世危,堯、舜、禹、文、武、周公、孔、孟、董、韓、周、程、朱、張,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祿山、秦檜等,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擾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祚永運隆之日,太平無為之世,清明靈秀所秉者,上自朝廷,下至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為甘露,為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下,遂凝結充塞于深溝大壑之中;偶因風蕩,或被雲催,略有搖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誤而逸出者,值露秀之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妒正,兩不相下,如風水雷電,地中相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致搏擊掀發。既然發泄,那邪氣必賦之於人,假使或男或女,偶兼此氣而生者,上則不能為仁人,為君子,下亦不能為大凶大惡。置之千萬人之中,其聰俊靈秀之氣,則在千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千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為情痴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則為逸世高人,縱然生於薄祚寒門,甚至為奇優,為名娼,亦斷不至於為走卒健僕,甘遭庸夫驅制……

  我們讀了這段議論,即將登場的賈寶玉,是何許樣人,應有個概略的認識了。這一大段議論,可説正是唯識學上第八識的寫照,所謂第八識,在佛學上有很多異名,如含藏識,一切種識等等。梵音則名阿賴耶識,是一個人的根本識,所謂“受薰持種根身器,去後來先做主翁”、“驢胎馬腹由它去,成佛作祖也是它”就是指的這個識。

  依據唯識學的解釋,這個識的特性是:恆而非審,它能收藏一切法的種子,就和一座廣大無邊的倉庫一樣,不論是非善惡,美醜淨穢,來者不拒,一概收藏着,而且永遠不失不壞。這些種子,透過第七識的傳導,一旦遇上機緣,就會再起現行作用,變成相應的新結果,所以又名異熟識。是善是惡,或邪或正,完全以際遇、環境等等因緣來決定。

  參禪就是要清除這座藏污納垢的倉庫,使它返本還元,變成清淨光明,一塵不染;這在佛家叫做轉識成智,直到第八識徹底清淨了,就叫做成佛。

  在凡夫地的眾生,第八識是藏污納垢之所,一念迷則成邪,一念覺又成正,所以説‘成則為王,敗則為賊’了。這就是賈寶玉的真面目,也是本書的唯一主人翁,其餘一切人物,皆是因他而創造,一切情節語言,皆為他而安排。

  本書的第二個主要人物,當然要數林黛玉了,賈寶玉即是第八識的化身,林黛玉又是根據什麼而創造的呢?先看作者的暗示:

  ……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又借她自己的口説:

  我沒有玉……今兒才來了,就惹出你們哥兒的病來......我自來如此,從會吃飯時便吃藥到如今了,經過多少名醫,總未見效,那一年我才三歲,記得來了一個癩和尚,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自是不從,他又説既捨不得,但只怕是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時,除非從此後不許見哭聲,除父母之外,凡有外親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生。

  而寶玉初見她時,就狠命的摔那通靈寶玉——命根子,我們從這些去玩味,這黛玉不就是唯識學上的所謂第七識嗎?這第七識的特性,是亦恆亦審,故又名思量識,梵音則名末那識。它內執八識為自我,外執六識為我所有,照一般的説法,它的根生在第八識上,除了直接和八、六兩識聯繫外,不和任何一識發生直接的關聯。所以黛玉的身世,不但是寄人籬下,而且總是孤零零的,但它卻是第六識的根本。

  一般的心理學家,只知有六識(即意識),不知道還有七識八識的存在,其實第六識只管分別計較,思量測度;而人之所以自私自利,有我見我執,則全是第七識在作祟。

  六識是一切聽命於七識的,這第七識,本來有十八個心所,包括不信、懈怠、放逸、昏沉、掉舉、失正受、不正知、散亂等大隨煩惱八個,和觸、作意、受、想、思等遍行五個,別境的慧一個,加上最貼身的我痴,我見、我慢、我愛等四個根本煩惱,共計十八,這些心所,除了慧心所有有漏無漏的分別外,其餘在唯識學上説起來,無一不是病。遍行五,在一般人看來,也許義不甚明,大隨煩惱八,以及我痴、我見、我慢、我愛,應是任何人都可從字面上去了解的。所以説‘嬌襲一身之病’。

  以上不過大略提示,黛玉到底是不是根據七識的特性而刻畫,在《紅樓夢與禪》裏,還要詳細論及的,説她是七識的形象化,證據尚多,為了避免重複,本篇只是命題式的簡介,藉以大致明白書中人物的來龍去脈,以作下文的張本。前面寫第八識是如此,後面要寫的第六識也是如此,這是要聲明的,否則也難免有牽強附會的嫌疑。現在再來看第三個主要人物薛寶釵,作者在五回上説:

  不想如今忽然來了個薛寶釵,年紀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美麗,人人都説黛玉不及,那寶釵又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下無塵,故深得下人心,就是丫頭們亦多和寶釵親近。

  由此看來,寶釵已似六識的象徵。這第六識的特性是審而不恆,在升起的次第上説,它來在七識之後,依對外的作用説,它卻在七識之前,所以它是姐姐,黛玉曾責備寶玉説:‘見了姐姐忘了妹妹。’其中道理,下文再説。

  這第六識雖內受第七識的驅使,外卻是眼、耳、鼻、舌、身等五識的總指揮,可説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因此它儼然君臨天下,臣屬最多,八識心王,五十一心所,全和它有牽連,三性(善性、惡性、無記性),三量(現量、比量、非量),也完全具備,是善是惡,或邪或正,且都能夠臨時各別由其分配的。不像第七識,只是個幕後的皇帝,孤零零的,像是毫無作用,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更是隻知有第六識的存在,故説深得下人之心,就是丫頭人們,亦和它親近。

  在佛學上,把各識的主從關係,往往以君臣主僕作比喻,如是對照分析起來,寶釵不是象徵第六識嗎?她出生後,頸上就佩掛一金鎖片,更是明顯象徵,因佛門早就有情關識鎖的比喻。若以上的前提能成立,則本書的三位主要人物,實在是三而一,一而三。其他如賈母是代表肉身,王熙鳳是假我的總代表,妄心的化現。

  此外紫鵑、晴雯、襲人等等,也是各有所本,暫不一一列論;因為由賈、林、薛三人的關係,已可證明本書是叙述一個行者由迷到悟的過程,其餘都是枝末,根本問題解決了,枝末問題自亦隨之解決。(文/圓香)

責任編輯:DN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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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十一月初十星期六

壬辰年 壬子月 丁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