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教授揭"會昌滅佛"原因:不僅因武宗崇道抑佛

\
氣賀澤保規(左一)考察石經山藏經洞

  6月8日,日本明治大學東亞石刻文物研究所所長氣賀澤保規教授作客“南開史學名人講座”,做了一場題為《九世紀唐代的佛教信仰和“巡禮”:試探“巡禮”在東亞的起源》的報告。這是氣賀澤教授近期研究的思考,也是對《絢爛的世界帝國——隋唐時代》一書中觀點的進一步充實。

  氣賀澤教授的演講圍繞“巡禮”問題展開,這個問題來源於《房山石經》中的一張“巡禮”碑誌,通過對《房山石經》的歷史和《大般若經》所載題記的內容進行詳盡的梳理,最終引出“會昌滅佛”的問題,並從中得出結論:“巡禮”是滅佛運動的重要原因之一。

  石經鑿刻的黃金時期:公主、官員、民眾都支持

  《房山石經》在房山雲居寺附近,地屬唐代幽州。隋朝末年,幽州智泉寺的僧人靜琬率領弟子進入房山,出於為後世存留經典的目的,他們開始了鑿洞刻經的巨大工程。薪火相傳,僧徒們建起了雲居寺,並開鑿了九眼洞窟。有唐一代,他們一共鑿刻了4200塊石經經版,這還不包括殘石。這些石刻中的壓卷之作就是《大般若波羅密多經》。

  《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共計600卷,是普通經卷數量的五倍左右,其中約510卷完成於唐代,剩餘部分最終完成於遼興宗重熙十年。整部經卷都是由高2米、寬60釐米左右的石板組成。這部卷帙浩繁的經典正是玄奘從印度歸來後翻譯出的著作,根據石經第九卷出現的“天寶元年”題記,氣賀澤先生推測其開刻時間為唐開元二十九年(741年),因此從翻譯到開刻相距不過幾十年。至安史之亂前,共計刻經197卷,石板488塊,平均每年完成32.5塊。而經統計,唐朝所刻石經共計1117塊,平均每年大約只鑿刻7塊石經。兩組數字一比較,就會發現:天寶年間是石經鑿刻的黃金時期。

  刻經的過程中,僧徒們需要尋求多方面的幫助,其中最重要的當然是經濟支援。這方面,玄宗的妹妹金仙公主發揮了“模範帶頭”作用。為了紀念她的貢獻,僧徒們專門為她立了一塊碑,並在藏經的洞窟上面為她建了一座塔。然而僅僅依靠上層人物的資助,依然是杯水車薪,這時下層民眾的身影便凸顯了出來。

  當時的幽州商人對刻經事業給予了積極的幫助。商人們組織了很多“行”,在各“行”裏又結成有共同信仰的“社”。商人們正是以“社”為單位,募集大量善款送往雲居寺刻經。而寺院在收到善款後,便在預先留好的《大般若經》石板的空白處刻上捐贈者的“行”及“社”以及籌集人的姓名,作為題記保存。

  可是隻有經濟上的支援還是不夠的,如果沒有政治或者説是實權人物的支持,刻經的命運依然堪憂。但幸運的是,當時的幽州統治者對此都持有相對寬容的態度。安祿山信仰佛教,他很有可能是房山石經鑿刻的大力推動者,這正可以解釋天寶年間石經開刻的盛行。即使是在安史之亂以後,接任的節度使也都對刻經事業沒有過多的干涉,甚至還大力支持。在這樣的背景下,石經的鑿刻事業才得以發展出如此巨大的規模。

\

  唐代佛教繪畫

  多人聯名題記和“巡禮”的出現

  題記最早出現在《大般若經》第九卷。這一時期的題記,普遍是刻寫在石板很不起眼的位置,所用的字體也是相對較小的,能夠被記錄的也是類似善款籌集人等有代表性的人物。但唐德宗建中元年的一方題記裏則出現了多個的人名,並出現了“巡禮”的內容。

  “巡禮”現象在德宗貞元年間出現得最多,之後雖有所減少但也很多。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文宗大和九年(835年)第一次出現石板背面全部刻寫人名題記的做法,這在之前是從未出現過的。以前石板兩面都是密密麻麻地刻寫着經卷的內容,但這次不但破例用整個石板背面來刻寫題記,還一次刻寫了400餘人。在這些人中,有當地最高統治者節度使,有各個“社”等民間組織,當然最主要的還是為數眾多的個人。

  不過,這樣的發展勢頭並不持久。“會昌法難”的打擊使這一現象變得很少,懿宗、僖宗時代又逐漸復甦,甚至在黃巢之亂時,刻經的事業仍在繼續。那麼應該如何看待這一社會狀況呢?氣賀澤教授認為,安史之亂後,民眾羣體的自我意識隨着生命意識的增強而增強以及唐朝中期佛教的大力發展,都可以解釋這個問題,但似乎又不能全面地説明這個問題。為什麼政治干預沒有在短期內打擊到刻經事業?其內在驅動力到底是什麼?這些問題還留待更進一步的思考。

  而最早出現“巡禮”的石經,刻寫於德宗貞元十一年(795年)四月,其文字內容是文宗開成五年四月八日留下的題記。在這篇題記裏,明確有“巡禮人”的字樣。氣賀澤教授將它作為“巡禮”活動的起始材料,由此開始研究。

  在整個《房山石經》中,約有20方左右的題記和“巡禮”有關,其內容都是記錄一個家庭、家族的成員或者同鄉等羣體從各個地方前來雲居寺“巡禮”的活動。特別是會昌二年(842年)的一處題記指出:當時有很多人多次前來“巡禮”。這使“巡禮”愈加神祕、複雜。“巡禮”活動在武宗即位前後非常普及,之後也沒有因為“會昌滅佛”的打擊而銷聲匿跡,在宣宗大中七年(853年)的題記裏還有相關記載。

  根據資料,氣賀澤教授得出幾點結論:一、公元840年代,“巡禮”作為一種社會活動有了一個極大的發展,民眾積极參與的痕跡在此時越發明顯。二、“巡禮”活動通常是以家庭、家族為單位,而且並不限制女性的參與。三、“巡禮”活動的參與者大部分都是幽州境內居住的民眾,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來自幽州以外的地方。四、“巡禮”活動的巨大吸引力,很多人不止一次地趕來參與。

\
房山雲居寺石經山雷音洞,石經板上的經文

  中國歷史上的“巡禮”

  “巡禮”既然是歷史的產物,相關記載不可能只存在於《房山石經》中。基於這樣的思考,氣賀澤教授從日本僧人圓仁的《入唐求法巡禮行記》一書的名字切入,在探討圓仁參拜五台山與“巡禮”關係之外,進而對中國歷史上“巡禮”的產生進行了嚴密的考察。

  日本僧人圓仁在會昌元年(841年)四月曾經參拜過五台山,五台山距離雲居寺不遠,在當時極有可能受到來自東面的影響。氣賀澤教授據此推測:五台山一地應該也盛行着“巡禮”的活動,因此影響了圓仁,並在其書名中體現出來。此外,氣賀澤教授依據圓仁的記錄,指出圓仁在五台山見到了眾多的“巡禮”團體,甚至有由親友鄉朋構成的多達一百餘人的團體。由此可以想見當時的“巡禮”盛況。

  進一步考察中國歷史上的“巡禮”,最早的記錄應為《大唐西域記》。但這些記載都是中國僧人向異域朝拜、取經的敍述。而《高僧傳》、《續高僧傳》都沒有相關的記載,直到《宋高僧傳》裏才出現了4個唐代後期的例證。這恰恰又可以反證“巡禮”活動的發生發展正是在唐代後期的事實。

  通過目前的研究,氣賀澤教授認為,“巡禮”一詞應有其特定內涵。7世紀時,中國境內是否存在“巡禮”活動,尚不能確認。但在德宗大曆年間(766-779年),“巡禮”事例增加。初期的“巡禮”大部分為僧人的個人行為,或者是官方組織的團體,而看不到民眾的存在。進入9世紀,特別是公元830年代,“巡禮”突然頻繁起來。活動單位多以家族或親族為主,活動團體有地域性的特點,屬於民眾自主行動。這裏面也存在一些問題,比如“巡禮”活動在唐代中前期記載很少,而進入9世紀則很頻繁,這是為什麼?這樣的活動是否與密教的興起有關?“巡禮”的蓬勃發展和武宗滅佛的對立關係該如何理解?

  禁止“巡禮”和“會昌滅佛”有何關係?

  無論是石經和題記的刻寫,還是“巡禮”活動的進行,都因為武宗毀佛的事件而受到挫折。那麼,“會昌滅佛”的舉動背後是否和“巡禮”等行為發生着糾葛?作為政治人物發動的一次大規模的社會性活動,其深層次的意義僅是單純的從宗教維度來解釋就可以完成的嗎?放在整個的世界、國家、地域大背景下來看待武宗的這一宗教舉措,是否有着更為耐人尋味的政治意涵呢?

  以往持宗教論觀點的人往往從武宗崇奉道教、輕視佛教的立場出發,重點探求佛道之爭,或者試圖解釋佛教發展過程中消極的一面。但是,氣賀澤教授發現:雖然佛道的競爭在武宗時期存在,但是無論是之前或是之後的歷史事實明顯地證明了道教發展始終不及佛教;而且既然武宗意在滅佛,但佛教並沒有被消滅,相反的,在之後不久佛教又煥發出活力,這又似乎與武宗鋭意滅佛的舉動相矛盾。同時,在佛教被打擊的同時,包括景教、祆教、摩尼教在內的眾多教派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鎮壓。這些問題,不得不讓我們覺得有必要重新審視武宗滅佛的動機。

  當我們打開眼界去觀察武宗會昌年間(841-846年)的東亞世界,就會發現這一時期唐朝的外部環境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位於北部邊疆的回鶻,因天災及內訌,加之外敵的入侵,已經土崩瓦解;西部強敵吐蕃,由於國王之死而四分五裂;新羅經歷了弓福叛亂,王權勢力漸衰;日本發生承和之變,攝關政治即將登上歷史舞台。這些情況都是在幾乎同時出現的,它們全部發生在武宗滅佛之前,這不能不讓人有所聯想。氣賀澤教授認為,武宗的舉動顯示了唐朝排除外來宗教、振興本土宗教的一種民族意識,武宗試圖通過強制毀佛來切斷東亞世界這種精神上的連帶關係,將唐王朝從東亞文化中心的重壓之下解脱出來。

  那麼,在這樣的背景之下,禁止“巡禮”是否只是武宗毀佛的一個結果呢?對此,氣賀澤教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巡禮”活動的進行,通常意味着人口離開土地,向周邊乃至遠方流動的社會現實。這樣的情況恰恰和當時普遍存在的“逃户”問題相接近,極容易產生也極容易被人視為“逃户”,出於政治經濟利益的需要,武宗禁止“巡禮”便有其必然性。

  從“唐宋變革”角度來思考這一問題,氣賀澤教授認為,從唐代中後期開始的“巡禮”活動,改變了以往的人口附着於土地的歷史面貌,是民眾借信仰之名進行的初次人羣移動,這表達了民眾自主意識的覺醒,應該被視作從唐代社會向宋代社會轉變的徵兆。此外,“巡禮”活動本身興起的社會體制、經濟活動、生活觀念等涉及時代變化的內容,都是唐代社會向宋代社會轉變的契機。(作者:路緲) 

責任編輯:胡月冉

熱聞

  • 圖片
<<>>
22

農曆十一月初十星期六

壬辰年 壬子月 丁巳日